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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棠棣劫(第3页)

“噗——”一口滚烫、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崔杼口中喷涌而出!暗红粘稠的血液如点点炽热的梅花,迸溅洒落在廊柱根部的残雪与青砖之上!在冬日微光下,那血珠呈现出触目惊心的色泽,与廊柱暗红的漆色交融。

滚烫的血点溅在冰冷的手背上,那灼痛感让狂躁的理智如被冰水浇头,一丝极致的恐惧冰冷刺骨地刺入崔杼的心脏深处!刺穿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忠诚与愤怒,更关乎崔氏全族、母亲、幼弟、乃至棠姜……数百条鲜活的生命!一旦拔剑,便如同点燃整个家族倾覆的引信!

君主!那是一国之君!齐国最高的意志!君臣之别,天堑鸿沟!自己敢怒,难道崔氏阖族都敢陪葬?!

“主君!”齐默出裂帛般的悲呼,几乎同时扑了上去,强壮的臂膀死死拖住崔杼的右臂!他清晰地感受到主君那强横躯体此刻因震怒悲愤而无法抑制的剧颤,如同即将爆裂的焦炭!更看到主君猛地抬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毒辣地盯向棠姜寝房那紧闭着、仿佛蕴藏着无尽祸源的雕花门扉!那目光中的火焰几乎要将那扇门烧穿!

“是……是她……”崔杼口中含混地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血和火的碎冰,撞击在齐默的心上。齐默瞬间领会那目光所向,肝胆俱裂!他毫不迟疑,倾尽全身力气将浑浑噩噩的崔杼死命朝后拽离,拖向回廊远离寝房的另一端!老奴粗糙有力的手指深陷入主君玄端下的肌肉

“主君!慎怒!慎怒啊!”他的嘶吼带着绝望的悲鸣,被冬日的冷风撕扯得七零八落,“主母……主母她……君命难违!刀兵之下……她也……也……”话在嘴边,却无法道出棠姜以婢女性命为胁的血淋淋真相!

崔杼被这死命一拖一拽,脚下踉跄,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量,沉重地滑坐到冰冷刺骨的地上。他靠着廊柱,胸膛如同破败风箱般剧烈起伏。喷出那口心头逆血之后,那股焚灭一切的冲冠之怒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但胸口那股滚烫的浊气与冰冷的寒意交替冲撞,几乎撕裂肺腑!他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弥漫着浓重的腥甜铁锈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白惨惨一片。

他就这样半瘫在地,血丝从他咬紧的唇角蜿蜒渗出。庭院角落干枯的棠棣树枝被寒风刮过,出厉鬼呼啸般的尖哨。廊下那盏摔碎的宫灯残骸中,一点微小的火星还在徒劳地闪烁着,跳跃着,挣扎着,旋即被冰冷的风彻底摁灭。

廊角尽头那扇紧闭的雕花门内,隐约透出一丝极微弱、仿佛被强力扼住咽喉的哽咽啜泣,如同深秋霜下濒死的寒蝉嘶鸣,瞬间又被凛冽朔风撕扯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

残冬未尽,新绿尚未点染庭中棠棣枯枝。崔府上下笼罩在一片近乎窒息的死寂之中。崔杼如同沉入深海的行尸,终日枯坐书房,案上堆积的军务竹简落满灰尘。偶尔有重要国事需他露面,府门前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出的沉重轱辘声仿佛碾过他自己腐朽的心房。

这一日,宫中内侍急促的脚步踏破崔府门前的寂静,带来一道不容置疑的口谕齐楚将盟于艾陵,庄公点名要崔杼伴驾护持。这是君主数月来次下达的明确指令,不容回避。

崔杼沉默地起身,在家仆低垂的目光中,穿上那身象征军功显赫的重臣朝服。铠甲覆身,沉重的冰冷浸透每一个骨节,却再也压不住心腔内那块千年寒冰般的死寂。他步入正殿,等候出的间隙,目光无意间落在内堂入口的屏风之上。

风过廊回,卷起门帘一角。屏风一侧,那点月白色的衣角惊鸿一现!是棠姜!

只是惊鸿一瞥的刹那,崔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看得真切无比!棠姜那梳得齐整高雅的垂云髻——往日总是如乌云叠浪,配以素净玉簪——此刻,竟斜斜歪扭,像是被粗鲁扯乱过!一支本该插得稳妥的、他曾亲手挑选的镶银白玉簪,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半截死死钉在髻深处,仿佛一个狰狞的伤疤!旁边赫然是半道新绽开的裂痕,光滑的簪体如同被无形的锐器从中粗暴斫开,狰狞、断裂!

断裂的簪身如同带血的冰锥狠狠捅进崔杼的眼底!剧痛伴随着一股灭顶的屈辱与暴怒瞬间冲向顶门!他喉头一紧,牙齿死死咬在一起,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袖中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

就在这时,正殿门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带着佩玉叮当之音。崔杼心念如电转!他猛地把头转向殿外宫室方向,整个人绷紧如拉满的强弓!方才那股被死死压制的狂怒戾气骤然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将那撕裂人心的屈辱与暴烈焚烧尽眼前一切!

脚步声已在身后不远处停下。崔杼眼尾余光看到家宰齐默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恰好半个身体挡在了崔杼与那屏风可能生视线接触的路径上。齐默的脸朝着正殿门外的方向,目光低垂,如同泥塑,但崔杼能看到他袍袖下方微微绷紧的手背——那手上,曾死死拉住过主君失控拔剑的手臂!

就是齐默这极其细微却蕴含巨大力量的站位变化,如同无声的铁闸!瞬间将崔杼就要爆的戾气硬生生截停!一个更加冰冷恐怖的声音取代了焚身的怒火,在他脑中炸响冲动,就是拉着整个崔氏,还有可能拉着那屏风后不知是痛是惧的身影,一起冲进烈火焚身的绝境!

崔杼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整个胸腔都出了沉闷的嘶鸣。借着身体前倾、准备转身面君的细微动作幅度,他那死握成拳、几乎因用力过猛而痉挛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入自己左侧宽大的袍袖之中!指尖精准地触碰到袖里暗袋中那个冰冷坚硬的棱角——那是刻着他名字的私章。不是拔出利剑,他捏住了那个冰冷的棱角,以乎想象的力道死死一攥!

硬物带来的尖锐痛楚,强行刺穿了狂怒的迷雾!激流如注的情绪被这股剧痛强行导引出去一丝,得以喘息的理智在千钧一间重新夺回主导!

身体顺势一转,面向正殿门庭。当崔杼完全站直面对门口内侍时,他脸上那瞬间扭曲到极致、几欲择人而噬的狰狞已被硬生生抹平。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平静到令人窒息。唯有眼底深处尚未完全褪去的一丝赤红残余,如同烧熔铁水中被强行凝固的黑点,暴露着方才的惊涛骇浪。

“臣,”崔杼开口,声音如同铁块摩擦锈蚀的青铜器,干涩嘶哑得厉害,却吐字异常清晰,“即刻备驾,随侍艾陵!”

他垂于身侧的右手宽大的袍袖深处,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沿着指缝,无声地浸透暗袋的布料——那硬质印章冰冷的棱角边缘,已深深割破了掌心皮肉。袖中,温热的血液带着主人巨大的痛楚和绝伦的意志,在隐秘之处,无声流淌。

前548年的春日暖风如同慵懒的猫爪,拂过临淄的朱甍碧瓦,也揉皱了齐国贵族公子何那方素绢衣襟上的绣纹。他独坐崔府雅致的曲廊深处,水榭池台间弥漫着草木与酒浆混合的清微气息。案几对面的崔杼一身深黑常服,如同融进亭内半明的阴影中,手执耳杯,眼神却凝滞在漂浮着翠绿叶芽的琥珀色酒液深处。

“叔父,”公子何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杯口氤氲的淡淡水汽,“……宫里的风声,愈紧了。”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东郭大人昨日宴饮微醺,失言……仅半日,其长子……车马就惊了……”

崔杼执杯的手指关节微微白。杯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顺着指腹冰凉的纹路悄然滑落。公子何口中这位“东郭大人”,朝中宿耆,向来谨慎,醉酒失言?子车马惊?这分明是清洗!是君王在斩断一切可能的枝蔓!一种冰凉刺骨的预感,如同毒蛇吐信,悄然爬上崔杼僵硬的脊骨。

公子何的目光掠过崔杼死寂的面孔,投向亭外假山奇石堆叠处。那里,家宰齐默正领着两个健壮仆役在整理刚送到的整石料,沉重的石料撞击声沉闷地在亭中回荡,像钝器敲打朽木。看似寻常。公子何眼角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声音几乎低成耳语“……庆大人,近来似乎亦步履维艰……”他欲言又止,杯沿轻轻磕碰了一下青瓷碟边。

庆大人——庆封。

当这个名字在微妙的语境中浮出水面,崔杼握着耳杯的手终于无法抑制地微微一颤!杯中酒液轻晃,破碎了一轮倒映其上的春日晴空。庆封与自己一样,皆是庄公倚重多年的旧臣宿将。但庆封……更聪明,也更贪婪。自己避居府中、如同枯木之时,庆封却如日中天,替庄公收拢权柄、弹压不臣之声,爪牙鹰犬之名一时无两!

若连庆封也开始步履维艰?这意味着什么?庄公……连这个正在替他做脏活、最能咬人的鹰犬也要烹杀?心腹犹嫌多?是了,自己这个知情太多又深具威胁的旧日“忠臣”,怕是早列在名单之!崔府外那些徘徊不去的暗线,府内悄然失踪的熟悉面孔,棠姜那愈灰白无色的脸……崔杼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抽搐,被无数尖针同时刺透般剧痛!

亭内陷入死寂。唯有石匠调整位置时沉闷的“哼唷”号子声,齐默锐利指挥斧凿的叱咤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几声云雀鸣叫。崔杼放下酒杯,杯底与光滑木几轻轻碰触的声响,在寂静中如同惊雷般刺耳。他抬眼。那双死寂已久的眼眸深处,如同沉眠的死火山被地壳深处积压万年的怒火点燃,骤然亮起两簇幽暗却焚尽八荒的地狱火焰!那是一种被彻底逼入绝境、连最后一片立足之地都将失去的困兽,所燃烧起来的、足以倾覆一切的疯狂!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轻微而急促的窸窣声。一个小小身影如同受惊的狸奴般跌撞着冲进水亭。是棠姜近身的女僮小蕊,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圆润的小脸上此刻泪痕狼藉,写满惊惶恐惧。她手中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主……主君!”小蕊看见崔杼,如同溺水者见了浮木,扑倒在地,颤抖着摊开攥得通红的小手。

一支玉簪。

不是完整的。仅有半截簪身躺在小蕊掌心的汗水中,断口粗糙嶙峋,是硬生生被折断的模样。断面上还沾着几缕极为细长的乌黑青丝!在簪子那断裂的剖面内侧下方,一道极其浅淡、却无比清晰的刀刻纹路,映入崔杼骤然收缩的瞳孔!

——那是一个用锐器尖端,带着得意、霸道甚至一丝狎昵之意匆忙凿下的“光”字纹路!“光”,庄公之名讳!这簪子,就在今日,在庄公驾幸内宅之时,在棠姜的髻上,被他狠狠拗断!留下这道刻骨铭心的烙印!连同那些缠绕簪身、被强行扯断的长!

杀意!崔杼脑内那根被反复拉锯、煎熬了无数日夜的、名为“忠君”的弦,在亲眼目睹这簪上刻痕和断的瞬间,“铮”地一声——彻底崩断!再无任何挽回的余地!玉石俱焚的死意!不是你死,就是我崔氏全族、棠姜甚至这个无辜小僮的万劫不复!

崔杼缓缓伸出右手。那双手曾经在战场上稳如磐石,此刻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自小蕊手心捻起那半截断簪。玉石的冰凉顺着指腹刺入骨髓,那断口处缠绕的几丝断,在风中轻颤,如同冤魂的叹息。

他猛地抬头,目光不再是看向小蕊或公子何,而是越过亭角,直刺向远处院墙之外!那片天空下,矗立着齐国的王宫!眼中那片沉郁积压的死寂被这玉簪点染成燎原烈火!公子何惊骇地看着崔杼将半截玉簪收入怀中,那张灰败如同死灰的脸上,扭曲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带着血腥气味的平静笑容。崔杼的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砺石摩擦,一字一句,像是要把刻骨铭心的仇恨用牙齿嚼碎

“何……去请庆封大人。请他务必今夜……过府一叙。”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就说……”他顿了顿,嘴角那冰冷的弧度更深,如同深渊裂口,“就说他庆家的库仓……怕是要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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