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公脚步不停,口中爽朗笑道“子武不必多礼!今日是寡人到你府上叨扰!”说着,便欲伸手来扶。可他那只伸出的手掌并未径直落在崔杼臂上,在将触未触之际,竟在半空凝滞了一瞬。崔杼躬身垂的视野中,只见庄公袍角金线一闪,脚步微错,方向似乎也偏了半分。随即,那股庄公身上惯有的、夹杂宫廷熏香与隐约龙涎的气息,伴随着清晰的步履声,却绕过了崔杼身前——
“夫人请起。”庄公温和的声音骤然在崔杼身侧响起。
崔杼心头微愕,缓缓起身。侧目望去,只见庄公正伸手虚扶棠姜,目光却牢牢钉在她身上。那目光中翻涌的情绪如同被强风骤然撕裂的平静湖面——惊叹、灼热、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如同最亮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周遭的一切光亮,也死死凝固在棠姜因受惊而微微抬起的脸上。
这一瞬间的停顿,被无限拉长,又如同只生在一息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四周落针可闻。崔杼清晰地听见自己左近侍立家宰的呼吸声似乎滞涩了一瞬。台阶下方广场上,远处卫队的战马不经意间打出一个沉重的响鼻,又迅安静下去。
棠姜手臂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本能地后退半步避过虚扶,头垂得更低,光滑白皙的后颈弯折出一道脆弱而美丽的弧线,颈窝处细微的茸毛在夕阳余烬中泛着朦胧光晕。她声音微不可闻,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局促“谢……君上。妾不敢。”
庄公似乎才猛地惊醒,那失神的目光瞬间收敛起大半,快得如同从未生。他的手掌不着痕迹地收回,仿佛只是为了整肃下衣袖上的褶皱。脸上重新堆起亲切的笑容,转向崔杼“好了好了,子武快引路!寡人腹中空空,酒虫作祟了!”
这转圜来得突兀,却打破了那尴尬的窒息感。崔杼连忙应声称是,躬身让过国君前行。就在庄公抬步与他错身而过的一刹,崔杼眼角的余光极其锐利地捕捉到,庄公方才虚扶棠姜的那只手,缩回到宽大袍袖之中,竟控制不住地微微蜷曲了一下手指——那是一个极其隐秘、暴露着主人内心仍未平复波澜的细微动作。
崔杼不动声色地侧身随侍,引领庄公朝内厅花筵走去。在他身后,家宰齐默悄然靠近棠姜身侧,压得极低的声音如同蚊蚋“夫人,请入后堂照料酒膳。”棠姜微微颔,垂着眼眸,轻盈无声地退入回廊深处。她转身时,髻上那支唯一的玉簪尖坠在暮色光影中划出一道幽冷而短暂的光芒,旋即消隐在转角的阴影里。
内厅水榭早已张灯结彩,锦帷流苏。清冽的酒香混杂着炙烤鹿肉的焦香弥漫开来。庄公居于主座,崔杼紧邻其右,几名亲信大臣依次列席,丝竹管弦袅袅升起。庄公几觞酒下肚,畅快谈笑,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失态早已烟消云散。他不断说起汶阳之事,对崔杼赞不绝口,声如洪钟。觥筹交错间,侍婢们流水般呈上珍馐佳肴。崔杼举杯应和着,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厅堂后方侍奉的女眷处,然而那道月白色的素雅身影却如露水般蒸,再无踪迹。
夜色渐深,酒意酣浓。君臣喧哗之声逐渐弱去,庄公也显出几分醉态。他手中金杯微倾,几滴浓稠的琥珀色酒液溢出杯沿,蜿蜒流下,滴落在他深青的锦袍上,洇开一团更深的暗色。
“子武,”庄公身体略向前倾,靠近崔杼,浓重的酒气和身上熏香混合扑来,“今日……酒好!人……更佳……”他的话语因酒意而含混,舌头有些黏,“寡人记得……嫂……咳咳……夫人……”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不妥,又急急举杯掩盖,酒液泼洒些许出来。
崔杼面沉如水,端起自己的酒杯恭敬举向庄公“君上谬赞。臣内子微贱粗陋,何德何能。臣再敬君上!”
庄公哈哈一笑,仰痛饮。放下酒觥时,他那带着酒气的灼灼目光,竟似有黏性般,在厅堂后通往内宅的花径深处,那片飘荡着棠棣残香的黑暗中,流连地缠绕了片刻。
灯火通明处,笑语鼎沸;回廊阴影中,寒气无声沁骨。
崔杼府邸的水阁凉亭,临水迎风,渐渐成为庄公盘桓不去的所在。庄公的身影出现在崔府的次数日益频繁。有时他说是要商榷某条新的田亩规制;有时声称欲赏崔府后院那片开得正盛的蜀葵;有时干脆挥退庞大仪仗,只携几名贴身内官,轻装简从而来,似乎只为在此处寻得一刻闲适。
水阁四周垂着细密如织的竹帘,光影切割成条状,随着微风在亭内缓缓流动。案几上,一盏小巧的青铜博山炉里燃着顶级的御赐龙涎香饼,淡青烟气如丝如缕,蜿蜒袅绕,散出一种极为醇厚尊贵、却又略带几分暖昧气息的异香,与亭外飘来的幽幽水汽、草木清气混杂一处。
崔杼心中那点初始的疑惑与不安,已被君王这持续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厚恩宠信所反复冲刷、熨烫,直至近乎于麻痹。君侯频频亲至,视其家宅如私家别苑,这本身就是旷古未见的荣宠。他将心头那偶尔掠过、如同水底暗影般的不适感强行压下,归咎于自己无端的疑虑。
今日君臣二人闲坐对弈,黑白云子在楸枰上星罗密布,犬牙交错。崔杼执白,指尖捻着一枚温润如玉的子,正凝神思索一处断点。庄公姿态闲适地斜倚着锦垫,一手随意地把玩着旁边果盘里几颗饱满水灵的绯红荔枝,剥开一枚雪白的果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另一只手臂却不太安分地搁在身侧凭几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
亭内只有轻微的棋子落盘声。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家宰齐默眼帘微垂,似乎老僧入定,唯有眼神偶尔极快地扫过棋局和那位意态闲散却又坐姿略显刻意的君主身上。
“子武,”庄公含混地嚼着荔枝,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汝府中厨下那道醋拌莼菜羹,酸爽开胃,令人齿颊生津,倒比宫中庖厨所制更得风味。尤其……”他语调忽然一转,似乎漫不经心,“其色泽翠碧莹润,摆盘心思巧妙。”说着,那原本搁在紫檀扶手上的右手随意地一抬,指尖在扶手下沿一块不甚平滑的木纹处无意识地抠摸了一下——几片细小的木屑无声飘落。
崔杼注意力大半在棋上,未曾留意,只恭敬答道“区区粗食,能入君上之口,已是莫大荣幸。乃臣内子闲时指点下仆捣鼓,贻笑大方了。”
“哦?”庄公眼眸中似乎有光亮一闪,剥开另一颗荔枝的度不易察觉地慢了一拍。他用指尖捻起那莹白滑腻的果肉,却不立即入口,目光掠过崔杼低垂审棋的半张脸,投向亭外水阁相连的回廊深处。“夫人心思,果然灵巧玲珑。”他缓缓道,语气带着某种品评玩味的悠长意味,目光在荔枝雪白饱满的肉与亭外幽深廊影之间来回流连,“此等心思,亦当有赏。”
棋子落盘的清响再起,崔杼微微蹙眉推演棋路。就在他举子将落未落那极其短暂的一瞬,身旁庄公看似坐姿未变,但那置于凭几扶手上、方才抠过木纹的手指,却极其自然地、迅捷无伦地向案几下方轻拂一下。崔杼眼角捕捉到庄公衣袖云纹如水波般抖动的残影,以及一丝极轻微、仿若丝帛快擦过檀木的“嗤”声。
心念在电光石火间微微波动——君王袖中有物?
但那念头还来不及凝形展开,庄公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再次拈起一颗圆润的红荔,破开外壳,果肉那独特的半透明莹白光泽在他指尖闪耀。他仿佛方才的动作只是随意拂落襟前不存在的尘埃。“此局,”他将果肉丢入口中,声音因咀嚼而有些含混,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满足喟叹,“寡人定要胜你一子!”
亭外檐角,一串宫制风铃被风拂动,出泠泠碎响,如同美人耳畔环佩摇曳。那声音被水波放大扩散开来,久久未散。
崔杼手中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终究平稳落下,嵌入局中。棋盘上黑白分明,水阁内檀香浮动。庄公那含着荔枝的满足叹息在风铃余韵中回荡,而他衣袖拂过凭几下方时带起的那一丝几不可闻的嗤啦声,如同一片被风吹离枝头、注定飘向幽暗角落的枯叶,瞬间就被亭外的清泠铃音彻底覆盖,消弭无踪。
秋深了,临淄的风日益显出寒冽的棱角。崔杼奉命赴郓地督建新的运河堤坝,离家月余。当他的车驾穿过尘土弥漫、挤满民夫与夯土巨石的工地,风尘仆仆地回转府邸时,崔府正笼罩在一片异常的肃穆之中。
他没有去前厅歇息,径直踏进内院通往棠姜居室的那条熟悉回廊。刚转过墙角,眼前景象骤然刺入他的眼帘——家宰齐默,他那沉默精悍如顽石的老仆,竟独自跪伏在棠姜寝房外冰冷的石板地上!秋霜未尽的石面泛着青幽幽的寒气。齐默背脊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头颅深深埋低,宽厚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崔杼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铁钳瞬间死死攫住!脚下步伐急促而沉重,踏在回廊坚硬的木地板上,出闷雷般的声响。
“主君!”齐默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那张布满风霜沟壑、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刚硬面庞上,竟呈现出一种近乎骇人的灰败之色!他声音嘶哑如钝刀刮过骨头,眼中更是密布着一道道惊骇欲绝的血丝,“主君!老奴……老奴罪该万死!未能守御内宅……主母她……”喉头剧烈滚动,下面的话如同被烙铁烫着一般,再也无法吐出。
崔杼仿佛被巨锤当胸重击,眼前天旋地转!他一把攥住齐默衣襟,硬生生将老仆从冰冷的地上提了起来。那双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苍白扭曲,几乎要嵌入齐默肩膀的骨头里!声音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像带血的齿痕“说!”
齐默不敢去看主君那双骤然烧红得如同地狱熔岩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溅满泥点的袍襟下摆,悲怆绝望地低声道“君上……君上近日……时时以召主母垂询家宴节仪之名……驾临……驾临内宅……”他每一个字都吐出得无比艰难,如同咀嚼着砂砾与胆汁,“主母……主母她……初时……避如蛇蝎……君上他……他……后来……”他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是杖毙!西院洒扫婢女小棠……杖毙!内厨房管炭的哑奴……杖毙!东角门守值的赵老六……一家五口……不知所踪!主母身边的春儿……悬……悬梁了!尸都……”
一连串冰冷的“杖毙”如同蘸着寒冰的毒针,狠狠刺穿崔杼的耳膜、心脏!他只觉得一股狂暴如火山喷、足以摧毁一切的岩浆瞬间冲上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脉霎时冻凝成冰,又在同一瞬间被这股至阳至烈、焚灭理智的狂怒猛然点燃!攥着齐默衣襟的手指骨节“咯咯”作响,几乎将粗厚的麻布衣衫连同底下的血肉一并撕裂!
“砰!”旁边廊柱上挂着的一盏素纱宫灯被这狂怒激荡的空气猛烈地撕扯下来,狠狠砸在冰冷石砖上!灯骨碎裂,纱绢被飞溅的灯火残烬燃着,扭曲卷缩,升腾起一缕带着焦糊气的、如幽魂般扭曲的黑烟。
崔杼眼前的世界似乎被这暴怒的火焰彻底撕裂了、烧毁了、扭曲了!君王那张曾经寄予他无限信任、代表着他毕生效忠、如今却令他滔天恨火焚心的脸,在他扭曲的视野里剧烈燃烧、变形,如同血海中翻腾的恶鬼!齐烈被拖下去时血淋淋的身影仿佛在眼前重现;晋国盟坛前被血浸透的泥土气息骤然冲入鼻腔;君王的手伸向棠姜那一瞬间的停顿……所有过往的忠诚与信任顷刻间化为齑粉!只剩下滔天耻辱、无边恨火和一股足以撕碎一切的血腥冲动在灵魂深处疯狂咆哮、沸腾、冲撞!
他猛地松开齐默,五指痉挛似的探向腰间佩剑!那动作快如毒蛇吐信!青铜冷硬的剑镡狠狠撞入掌心,带来一股近乎麻痹的冲击!冰冷的触感瞬间刺激他几乎燃烧殆尽的神经末端!
拔剑出鞘?
这念头,这如同毒蛇咬噬的冲动,仅仅维持了一息!仅仅一息!
那只因巨大怒意而青筋虬结、血脉偾张的手掌,如同遭了最恐怖的电击,猛地从剑柄上弹开!他踉跄一步,后背沉重地撞上回廊冰冷坚硬的朱漆廊柱!沉重的撞击声回荡在死寂的庭院里。柱子震动,灰尘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