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伯霍然抬头看向姬佗,瞳孔骤然缩紧。
“去!去太师府!宣他!”姬佗的声音劈裂般尖锐,带着噬人的急切,“就说……就说他督造经年、将要供奉于太庙的那件‘天鼋’镇国神鼎……已于今夜亥时,由邙山工师道……运抵铸坊!让他……让他务必即刻亲往太庙验看!就说……就说此乃国之祥瑞!寡人……寡人与众大宗伯,已……已齐聚太庙后殿敬候!诱他入宫……寡人要在……在祭坛之下……”他喘息着,牙齿因癫狂和期待咯咯作响,脸上肌肉扭曲成一种混合了残忍与兴奋的诡异笑容,“亲手……用这尊大鼎……送他归位!告慰祖宗!”
夜色浓稠如墨,太师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如同一座巨兽堡垒,在稀疏星光下反射着微弱的、不祥的暗光。门前高悬的兽门环沉默着。府内大部分灯火已熄,只剩下值更廊下的几盏孤灯,投下惨淡昏黄的光晕,在参差的树影和高耸的屋脊间飘摇不定。整座府邸沉浸在一种风暴前死一般的寂静中。
王宫卫队的黑衣甲士在寂静的长街上快集结,如同黑暗中潮水般无声地蔓延,刀枪剑戟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训练有素地将太师府团团围住,长戟如林,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杀伐之气。
辛伯步履行走在这股钢铁洪流中,每一步都沉重如同灌铅。玄端袍服冰冷地贴在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块被冻结的岩石。他在森严的甲士护卫下,来到紧闭的大门前。
为的甲士统领上前一步,用戟尾的铁柄重重叩响门环。
“笃!笃!笃!”
沉郁的敲门声在死寂的黑夜中格外瘆人,如同一锤锤砸在紧绷的神经上。
片刻,大门中间拉开一道寸许宽的门缝,一个值更仆役惊恐不安的脸出现在缝隙后。
“君上有紧急王命!召太师火入宫觐见!不得有误!”甲士统领的声音刻意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静夜中远远传开。
门缝后的眼睛惊恐地扫了一眼门外黑压压的甲士和刀剑,喉咙里出一声含糊的应声“诺!”身影迅消失,院内响起一路小跑着远去的脚步声。
仅仅过了很短的时间,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出巨大的“吱呀——”声,仿佛巨兽不情愿地张开大口,向两边徐徐敞开。门后长廊的深处,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披着玄色斗篷,大步流星地走来,正是太师黑肩。
他似乎刚从军务或思虑中被匆忙唤起,步伐虽依旧沉稳有力,但眉宇间难掩疲惫,深邃的眼窝中带着被打扰后的不耐。斗篷下的素色深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点强健的颈项。廊下灯光昏暗,将他高大的身形轮廓衬得如同暗夜中的孤峰,充满了压迫性的力量与警觉。
他的目光如同猎鹰般扫过门外阵列森然的王宫卫队,以及那如林般指向府邸的锋利兵刃,眉头瞬间紧锁,闪过一丝警惕的寒光。视线最终落在被甲士簇拥、在火把光焰摇曳中如同石雕般僵立的辛伯身上。
“辛子?”黑肩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硬的意外和被打断的不悦,“宫门已闭,漏夜相召,王命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辛伯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寒冰,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他上前一步,动作极其精准地深深俯行礼,如同进行一场最隆重的祭祀。当他直起身子时,刻意拔高的声音如同冰冷的丧钟,穿透了压抑的死寂,清晰地在所有屏息凝神的甲士耳畔敲响,每一个字都如同砸在黑肩的心头
“臣辛伯,奉命传召!启禀太师!太庙新铸‘天鼋’镇国神鼎,已于半刻之前,由邙山工师道护送,安然抵至太祝掌管的铸坊!此乃大周祥瑞降世!君上龙心大悦,欣喜难抑!念及太师为铸此鼎夙夜操劳,功在社稷!特命太师即刻赴太庙主持验鼎之仪!君上此刻已率诸位大宗伯、太祝、卜官齐集太庙后殿恭候!”辛伯的话语不带一丝活气,只有刻板的复述,“请太师……随臣入宫!万毋迟误!——君命,不得迟误!”
最后八个字,辛伯说得斩钉截铁,如同冰冷的铁律无情落下!在这幽暗的府门庭前,回荡着最终命运的宣判!
黑肩脸上的所有表情在瞬间彻底冻结、僵硬、继而碎裂!廊下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那一刻,他眼中如同深渊般的神采骤然消散,变得空洞无物,仿佛两个黑洞!紧接着,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猛然迸射出比万年玄冰更冷、比地狱烈火更暴戾的毁灭之光!那不是醒悟,是彻底的幻灭与被背叛的最狂暴怒火的彻底点燃!他高大如铁塔的身躯猛地一震,旋即僵硬挺立如同青铜巨像!他死死地盯着辛伯那张在跳跃火把光影下如同木偶般僵硬、却带着某种殉道者最终解脱般平静的脸!
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从西市那“无意中”听到的流言,到今日这场深夜催命!这辛伯!这该死的辛伯!他哪里是什么周礼的卫道士!他是姬佗小儿的忠犬!是送他黑肩上断头台的引路人!
“呃……呵!”黑肩喉咙里出一声极其短促、仿佛气管被割裂的、非人非兽的嘶哑气音!是笑?是哭?是难以置信的悲怆?亦或是撕心裂肺的滔天狂怒!?他体内那股沉寂蛰伏了一夜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然而爆的并非怒火,而是能将灵魂都冻裂的极致冰寒与暴戾!紧攥在斗篷下的双手猛然青筋暴凸,指节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脆响!下一瞬,他动了!不再是朝门外走,而是如同一头被刺中要害的太古凶兽,从喉管深处挤出一声撕裂夜空的、仅辛伯可闻的沙哑咆哮
“辛——贼——!”
吼声未落,庞大身影已如同鬼魅,舍弃门前道路,竟朝大门左侧斜靠墙边、摆放着几件仪仗礼兵的木架猛扑过去!他五指怒张如钩,筋肉虬结,在间不容间抓住了一杆形似长戈但柄部更长、顶端铸有狰狞青铜鸟、专用于天子仪仗的重型礼器——“锵啷!”一声刺耳锐鸣伴随着木架碎裂声,鸟戈已被他擎在手中!
几乎同一刹那!甲士统领也出了雷霆怒吼“奉王命!逆贼黑肩!杀!!”最后那个“杀”字如同血腥的号角,彻底掀开了地狱的帷幕!
“杀——!”
列阵的甲士瞬间启动!前排距离最近的十几名甲士手中长戟,如同骤然而起的死亡森林,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锐啸,冰冷的戈锋闪烁着寒光,从多个刁钻角度,朝着廊下那个刚刚握住武器的魁梧身影狠狠攒刺而去!动作整齐划一,快如闪电!后排的弓箭手早已引弓待!“嗡——嘣!”刺耳的弓弦震响!数道更阴毒、更迅捷的黑影撕裂黑暗,激射而出!
黑肩的暴怒化作了雷霆般的咆哮!“吼——!”沉重的礼器青铜鸟戈在他巨力挥动下,仿佛轻若无物,带着山岳倾崩的毁灭力量,迎着那片刺目的戟林猛然横扫!铛!铛!铛!金铁交击的爆响震耳欲聋,刺目的火星在黑暗中乱溅!竟硬生生将轮攒刺的锋刃强行砸开!巨大的反震力让甲士们也为之手臂麻!同时他脚步诡异地错动,斗篷在高移动下鼓荡如蝠翼!
噗嗤!
噗嗤!
噗嗤!
一支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与几缕断!第二支狠狠扎入他左肩的斗篷与内衬铜扣连接处,入肉不深!第三支如同毒蛇吐信,带着钻心的剧痛,“噗”地一声深深射穿了他大腿后侧的肌肉!
“呃啊——!”黑肩喉间爆出穿云裂石般的痛嚎!那如山般雄壮的身躯被箭矢强劲的冲击力带得猛地一个趔趄!巨大的疼痛如同烧红的烙铁贯穿了整条腿!他单膝一软,几乎跪倒,却凭借人的意志力,硬是用鸟戈拄地,稳住了身形!但腿上爆开的剧痛已如毒焰蔓延,侵蚀着他的力量!
血红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熔炉!目光穿透黑暗、穿透人群,死死钉在了辛伯那张冷漠的脸上!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辛贼!偿命来——!”他如同受伤的远古巨熊,拖着那条已然麻木的右腿,爆出恐怖的度,在第二轮致命戟林攒刺而来的前一瞬,竟不顾一切地朝着辛伯所在的方向猛扑!鸟戈带起凄厉无匹的破空尖啸!沉重的戈风已然压迫得辛伯皮肤刺痛!
辛伯瞳孔骤缩!大脑空白!死亡的冰冷气息已将他彻底锁定!他甚至闻到了鸟戈上那股金属与血的腥气!所有长戟距离稍远,最近的护卫也来不及格挡!
电光石火间——!
一道比寒月更冷、比毒蛇更致命的幽蓝剑芒,毫无征兆地自辛伯身后右肩侧半步之距,如同九幽冰狱中陡然刺出的毒牙,无声无息又狠辣刁钻地暴起!
快!
越一切感官!
准!
直取必救要害!
狠!
一往无前,绝无半分犹豫!
嗤——!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沉闷而清晰的切割皮革筋肉骨骼的声音,在辛伯面前咫尺之地轰然炸响!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