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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周室暗流(第2页)

他猛地抓住王子克握着玉圭的手腕,力量之大,令后者痛哼出声,腕骨几欲折断。王子克被迫直视黑肩眼中那片焚尽一切的火焰与决绝。

“太师!”王子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若……若事不成……”

“事在人为!由不得败!”黑肩咆哮,如虎啸山林,瞬间碾碎王子克最后的犹豫,“王子克!你非孤身一人!老夫在!南燕数万铁甲在!洛邑城中忠义志士在!箭已在弦,刀已在手!不是你承天命,御九州!便是你我今日相谈之地,成为埋骨之所!别无他路!”他将玉圭狠狠按进王子克汗湿冰凉的掌心,“持此信物,藏于腑脏!振作尔胆魄!我二人同心戮力,以雷霆之势,拨乱反正!则天命可易,大道可期!”

王子克眼中最后一丝光彩被绝望的黑暗吞噬。他颓然靠住冰凉的墙壁,闭上双目。玉圭的轮廓如同狰狞的爪牙刺入掌心。黑肩那庞然、执拗、带着毁灭力量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他脑海,如同一道无从摆脱的宿命符咒。血与火的气息,已然弥漫至鼻端。

……

数日后,还是甘霖宫那间暗室,灯火比前次更显昏黄压抑。

辛伯又一次肃立于阶下。他心中早已波澜万丈,面上却如深潭古井。从各种隐秘渠道传来的蛛丝马迹,尤其是王子克深居简出、府邸异动,都印证着他最坏的预感——那位权势熏天的太师,似乎已在铤而走险的边缘策马扬鞭。礼崩乐坏的最终大幕,似乎即将拉开。他必须再做最后一搏。

黑肩背对着他,正俯于几案前,执笔挥毫,身形沉静,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墨迹在简牍上蜿蜒,如同蓄势的毒龙。书写完毕,他才缓缓放下毛笔,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刀凿斧刻般的侧脸,威严如神只,那眸底深处却似有熔岩翻涌。

“辛子此来,夜已深沉。”黑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目光却锐利如鹰,刺向辛伯,“扰了安枕,倒是老夫之过。然事态紧急,不得不为。”

辛伯依礼微躬“太师有召,伯不敢怠慢。不知何事?”

黑肩缓缓绕过几案,步履沉重,停在辛伯身前不足五尺之处,巨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辛伯完全覆盖。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辛子饱读诗书,通晓古今,尤以明礼法、知利害着称。”黑肩紧盯着辛伯的双眼,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近日洛邑城内,阴风阵阵。诽谤宗亲,扰乱圣听,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辛子可知,此类言语其毒更甚鸩酒,足可瓦解人心,动摇社稷根本?”

辛伯迎着他的目光,心中了然,脸上波澜不起“太师所指,可是坊间所谓‘并后’、‘匹嫡’之说?”

“正是!”黑肩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闷雷滚过暗室,沉甸甸地压在辛伯心头,也震得灯焰一阵摇曳,“污蔑王子克德行有亏,不堪为君储?简直荒谬绝伦!克儿敬贤爱士,仁厚聪慧,朝野有目共睹!这滔天谣言源起何处?用心之险恶,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辛子,”他踏前一步,阴影彻底将辛伯吞噬,“你是朝中为数不多尚存风骨、明礼知义的老成重臣!当知此等混淆视听、乱国毁家之恶徒,乃是王朝肌体上必除之疥癣!礼者,国之纲纪,君之盔甲!礼崩则国亡!”他目光如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裹挟,“今日辛子既至,老夫便开诚布公,欲借辛子素负之直谏忠名,祭周礼之神器,行雷霆之手段,涤荡妖氛!肃清君侧,重振礼纲!辛子可愿与老夫同心同德,挽此狂澜于既倒?!”

黑肩的话语如同战鼓擂响,带着鼓动人心的力量和无形的威逼。灯花猛地一跳,昏暗瞬间加深了他脸上冷峻的线条,如同庙堂祭器上的饕餮,威严肃杀,准备吞噬一切阻碍。

辛伯在那短暂的光线黯淡中微垂眼睑,避开了那迫人的灼热视线。心,却如坠冰窟。眼前这人,已彻底被权欲和仇恨裹挟,听不进任何不同的声音了。那所谓的“涤荡妖氛”、“肃清君侧”,不过是他行篡逆的遮羞布。礼,在他口中不再是维护天下的规则,已然堕落为他铲除异己的工具。巨大的悲哀攫住了辛伯,但他知道,任何犹疑此刻都将万劫不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硬,带着殉道者的平静。

“太师明察。流言生于暗壑,确需明断。然惩奸除恶,当依国法,由君上颁诏,百官司职,彰明法度以正视听。此非臣子可越俎代庖,擅自行刑。况且……”辛伯略作停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凿入青铜的金石之音,“臣闻古礼有训君者,如北辰居所,众星拱之。外制六师,内驭公卿;内宠不得干政,外臣不得涉私。此乃君道所昭,亦为臣子圭臬。今君上中宫未立,王子克但为庶长,恪守臣职,侍奉于前。太师乃国之栋梁,三公辅,正宜导君上遵古道,行正礼,定中宫,明立嫡位。如此,则流言自消,尊卑自明。若舍本逐末,效法非常之手段,则上下离心,君臣互疑,此乃祸乱之端,社稷之险啊!太师……”辛伯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句,如同在冰冷的大殿中敲响四面警钟

“……妾媵并同于王后,庶子相等于嫡子,权臣和卿士互争权力,大城和国都一样,此乃‘四乱之本’!绝不可为啊!”

“四乱之本……”黑肩反复咀嚼着这最后四个字,声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眼中那燃烧的火焰骤然熄灭,只剩下毫无温度、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那表情既非震怒,亦非嘲弄,而是一种彻底的失望与冰冷的疏离。

“如此说来,”黑肩缓缓直起身,俯视着辛伯,巨大的阴影几乎要将对方碾碎,“辛子此来,非为襄助老夫定国安邦,乃是……教训老夫何为为臣之道咯?”

辛伯保持躬身的姿态,脊梁却挺得笔直“臣不敢。惟一片赤诚天日可鉴,唯恐太师……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此非祥瑞!实乃凶兆!请太师慎思!”

“好!好一个忠贞不二的社稷之臣!好一个万劫不复的‘凶兆’!”黑肩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冷笑,震得油灯火苗疯狂摇曳,光影变幻如同鬼蜮降临!他猛地一甩袍袖,带起一股劲风,灯火骤暗,将他转身而去的背影瞬间投在巨大的屏风上,扭曲膨胀,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挣脱了礼法的束缚,咆哮着要踏碎这殿堂!

辛伯不再言语,垂手肃立。昏黄的烛光下,两人一个背对,一个肃立,中间隔着几案,更隔着天堑般的理念深渊。礼的堤防,在黑肩的冷笑声中,终于轰然塌陷了一角。辛伯知道,最后的时刻,将要来临。

太庙深处,幽邃的殿堂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寒意。肃穆的香火气与祭器特有的青铜冷光交织,却未能掩盖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铁锈腥甜。那是鲜血干涸后的味道。

周庄王姬佗端坐于象征着沟通天地神明的祭祀方台中央,身下蒲团冰冷。他年轻的面庞在牛角灯跳跃的幽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度紧张带来的惨白与扭曲。深陷的眼窝周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而瞳孔深处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恐惧与杀意交织,几乎要将他点燃。贴身近卫申涂和另一名甲士按剑而立,如同两尊沉默的杀神,腰间的青铜长剑在昏暗中折射出冷冽光芒。

“辛卿……”姬佗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压出来,“你……你方才所言……指证太师欲行大逆之事……可敢以性命担保?!”他的目光如同濒死的野兽,绝望中透着凶残,死死锁住台阶下的辛伯,仿佛辛伯就是他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辛伯缓缓屈膝,玄端深衣的下摆铺陈在冰冷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双手稳稳地平按于冰凉的石板之上,以一种近乎朝拜神明的肃穆姿态,深深埋叩拜。石板的寒意透过掌心和额头直抵肺腑深处。

良久,他才抬起上半身,动作沉缓而有力。他直视着王座上那惊疑不定、几近崩溃的年轻君王,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似经过了千锤百炼,在这空旷得连回音都令人心悸的殿堂内回荡

“臣蒙先祖余荫,世受周室王禄。先祖辛甲公,从文王理政,武王伐纣,至周公摄政制礼定鼎,常以恪守宗法,翼护王嗣为家训。臣虽驽钝,不敢一夕或忘祖宗遗命,更不敢有片刻忘怀君恩。”

他略作停顿,目光从姬佗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一块描绘着夔龙纹的石砖上,仿佛在凝视着历史的沟壑与即将生的风暴。再开口时,声音更加凝滞,却带着万钧之力

“太师黑肩,位极人臣,手握重器,诚然有大功于国。然近岁以来,其行止乖张,渐生骄蹇之心,所谋之事,臣……不敢不奏!”

辛伯深吸一口气,那混合了血腥与陈腐气息的空气冰冷刺骨。他挺直腰背,一字一句,清晰冷冽,如同法庭上掷地有声的最终宣判

“其一!太师府中豢养宠妾邹氏,所服纨素绮罗,所用铜车玉器,僭越礼制,竟与王后之尊比肩无差!朝野皆有所闻,更兼其动辄以太师府诏令行于宫中,其势凌驾于内宫规制之上!此非‘妾媵并同于王后’而何?!”

姬佗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急褪去。宠妾邹氏之跋扈,他自然有所耳闻,虽未亲见其僭越之实,辛伯如此言之凿凿,绝非空穴来风!

“其二!”辛伯的声音如同寒铁,毫无情绪波动,继续凿刻那颠覆秩序的罪证,“太师之子姬罴,其母出身微末,不过府中贱婢,然仗太师威权,强逼大宗伯府将其名录入宗谱,序齿列于诸公子之间!结交公卿,收拢门客,出行以宗子仪仗自居!庶子之身,俨然已成嫡系之望!朝中已有攀附者,视罴为潜蛟!此非‘庶子相等于嫡子’而何?!”

申涂在一旁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握剑的手背上青筋骤然暴起!

姬佗的面色已从惨白转为铁青,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王叔宠爱那个婢女所生的儿子姬罴,并为其谋图前程,他并非毫无察觉,却不曾想已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这已是在动摇他未来子嗣的根本地位!

“其三!”辛伯的声音陡然提高一线,字字如雷,“太师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司马仲允原不过城卫小校,因附其门,竟得擢升为王宫司马,手握宫禁兵权!太史令梁茂,弃占卜之正业,专司为太师勾连四方!更有甚者,太师府议事,此辈已敢公然与司徒、司空等三公重臣分庭抗礼,擅改政令!太师之令,几有凌驾于君诏之势!此非‘权臣和卿士互争权力’而何?!”

一股冰冷至极的寒意瞬间席卷姬佗全身!兵权被控!史官被收买!甚至三公之权亦被侵夺!王权已然被架空到了何等境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辛伯在做最后陈述前,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巨大的悲怆和义愤填满了他的胸膛,化作最后沉重的一击

“其四!太师以‘巡视四方,辅弼王化’之名,长期滞留南疆洛邑大营!私募虎贲甲士,数目已逾王城卫戍之半!更广征粮秣,在南郊私筑武库三座,其规模宏大,壁垒森严!南郊武备之盛,竟……已隐然与王城分庭抗礼!昔日都邑为天下枢纽,诸侯封疆拱卫。今南郊之重,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此便是赤裸裸的……‘大城与国都一样’!此为祸起萧墙、颠覆邦国之乱!”辛伯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沉重回响落下。

“四乱之本……四乱之本!”姬佗失神地喃喃自语,脸色青灰得如同墓中尸骸。这四个字宛如四根烧红的巨大铁钉,狠狠钉入他的脑髓!辛伯最后的话语更是彻底砸碎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拥兵自重!划地抗衡!这是赤裸裸的叛乱!不是针对王子克,不是针对朝臣,根本就是针对他姬佗!针对整个姬周天下的王权!

“他要杀寡人!他早就想杀寡人了!”姬佗猛地从蒲团上弹跳起来,因极致的恐惧而陷入歇斯底里的狂暴。他五官扭曲,双眼赤红,指着虚空处声嘶力竭地咆哮,唾沫横飞,“不!不不不!寡人要他死!要他立刻就死!立刻!!申涂!申涂!!”他如同疯兽般扑向身侧的申涂,双手死死揪住对方冰冷的青铜胸甲前襟,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眼中喷射出噬人的火焰,“调兵!调兵!给寡人调集所有能调动的甲士!封死城门!围了太师府!把黑肩给寡人揪出来!取其级者!赏贝百朋!赐城邑一座!去——!!”

最后三个字撕裂般尖锐,在空旷的太庙中疯狂撞击,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诺!!!”申涂眼中凶光毕露,猛地顿,甲叶铿然作响!他霍然转身,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冲出殿堂,刺耳的金铁召集令随即划破死寂的夜空!

殿内只剩下辛伯与状若疯癫的姬佗。年轻的君王在短暂的狂怒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虚脱般跌坐回蒲团,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殿内如同破鼓。忽然,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射向辛伯,那眼神里混杂着滔天的怨毒、极度的依赖和一种无法言说的疯狂

“辛卿!你!你即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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