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盛钱庄出来,时间已经将近中午。王汉彰绕了个圈子,从杨福荫路拐上福熙将军路,又从福熙将军路绕回英租界威灵顿道,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从泰隆洋行的后门进去。
泰隆洋行二楼办公室里,张先云和安连奎两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摆着两杯凉透了的茶和两屉包子,包子没怎么动,茶倒是喝了大半。
安连奎靠在沙发扶手上抽烟,两条腿伸得老长,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张先云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但看来看去都是那几条日本人的通稿,没什么新鲜东西。
看到王汉彰推门进来,张先云把报纸放下来,安连奎也把烟掐灭了坐直了身子。张先云看了一眼王汉彰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王汉彰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涩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杯子放下,这才摇着头说道:“学生们倒是没出嘛问题,都送走了。就是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日本人准备在鲁南一带进行一场大规模的会战,从目前的军力对比来看,凶多吉少啊。”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让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沉默。本以为日本人占领南京之后,会休整一段时间。但哪曾想,日本人根本就没有给中国军队喘息的机会,马不停蹄的进行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日寇甫克南京,挟破城之威,骄兵悍将,不可一世!再看中国方面的守军,兵败之后士气低落,再加上驻守临沂的庞炳勋部本就是杂牌部队,战斗意志极其薄弱,照这么打下去,那就不是战场胜败的问题,而是亡国灭种的危机啊!
安连奎一拳擂在了办公桌上,瓮声瓮气的说道:“妈了个巴子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我他妈要不是为了给我的老弟兄们报仇,我早就去前线投军去了!别看我这把老骨头,宰十个八个鬼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拿着枪跟鬼子玩命是抗战,咱们留在敌后同样也是抗战!从现在开始,咱们的任务是尽全力搜集日本人在天津的动向,尤其是兵力调动,后勤补给,只要有这些情报,立刻告诉我!”
搜集这玩意有个屌用?”安连奎一脸不屑。他把烟叼回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咱们在天津卫,离鲁南好几千里地。日本人往南边运兵,跟咱们有嘛关系?你搜集了情报又能怎么样?
王汉彰坐了下来,没有急着反驳安连奎。他从笼屉里拿了个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你可别小看了这些情报。战场胜负的关键,除了前线将士用命之外,更多的就是这些看起来没嘛用的情报。”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我估计前线现在已经开打了。如果天津、河北的日军抽调部队南下津浦线,这就意味着日军要加强攻势。前线的指挥官就会根据这些情报,随时调整部署。是趁着日军援兵没到,加紧攻势咬下来日军一块肉,还是及时收缩防线,防止被日军援军反包围。这都是拿人命填的事。
安连奎抽着烟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不屑比刚才少了一些。
王汉彰继续说:“还有,天津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所在地,更是华北日军物资的集散地。只要摸清楚日军弹药、粮食、骡马饲料、医药储备多少,运输车队的路线,或者是火车班次,直接决定日军在前线能硬扛多久。补给一旦跟不上,日军攻坚能力会快速下滑,正是我方总攻的窗口。”
张先云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开口接了一句:“彰哥说得对。我在报纸上看到,日军在华北的补给主要靠两条线,一条是公路,从天津出发,走静海、青县、沧县、东光、吴桥、德州到济南,一条就是津浦路。”
“铁路线那边咱们插不进手,可公路路从天津到沧县这一段,沿线都是庄稼地,日本人的巡逻队不可能每片庄稼地都搜一遍吧。只要能摸清楚车队经过的时间、运的是什么东西、护送的兵力有多少,如果日本人押运的兵力少,干他一下子也不是不可能。”
安连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开口说:“照你们这么说,那倒是有几分道理。可问题是,谁去摸?又怎么摸?”
王汉彰也点了根烟,说:老安,你手下不是有一帮水匪吗?大讲洼那边的小潮河,往西能通子牙河,往南通静海、沧县。水匪在大讲洼里活动惯了,对那一带地形比谁都熟。你安排几个机灵的弟兄,沿着津浦路两侧的公路转一转。看看日本人运货的卡车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一辆车配几个人押运。情报这不就来了吗?
他想了想,又补了几句:去摸的时候,不能几个人凑一块儿。三个人一组,换便装,扮成走亲戚的、做小买卖的、割苇子的。别带枪,别带任何能认出来的东西。到了地方,找个高坡、找片坟地、找片苇子地,藏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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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车队了,数清楚几辆卡车、车上拉的是嘛。要是汽车盖着苫布,就看车辙印的深浅,车上有几个兵、戴的是嘛帽子,带钢盔的就是华北方面军的部队,戴棉帽子的就是关东军的增援,再看有没有机枪……这些信息看起来没用,可汇总到一起,就有大用了!
安连奎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他拍了一下大腿,开口说:“这个行!那帮水耗子在苇子地里钻惯了,公路边上蹲一天一夜都不带被人发现的。一伙儿我就回南天门,安排几个老弟兄去办这件事。”
王汉彰点了点头,又对张先云说:“先云,你这边继续盯着城里的动静。尤其是海光寺那边,日本华北方面军的司令部就在那儿,他们调兵遣将、物资进出,都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把人都撒出去,在海光寺周围的茶馆、饭铺、烟馆多转转,不用主动打听,就是坐在那儿喝茶听闲话。日本人自己会聊,汉奸们也会聊。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就能看出个大概齐来。”
他想了想,又说:还有几个地方要盯。天津总站,每天从这儿往南边开的军列有几趟、几点开、挂了多少节车厢,货车还是客车,闷罐还是敞车。闷罐车拉的是兵,敞车拉的是炮和骡子。这个一看就明白。
还有海光寺那边的日本兵营,东局子旁边的日本飞机场。飞机什么时候起落、起落多少架次。一架飞机飞出去,大概率是去侦察。一群飞机飞出去,那就是要去轰炸前线。这些都记下来,每天晚上跟我报一遍。
张先云点了点头,开口说:“行,我这就安排下去。对了,彰哥,刚才送走的那些学生,一个个的闹着要去执行任务。咱们是不是用他们……”
王汉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说:“不行,这帮小子放出去就是祸害!先晾他们一段时间再说。这件事事关重大,还是让咱们自己的老兄弟去办!”
王汉彰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开口说:“日军现在沿津浦线南北对进,看起来兵强马壮,气势汹汹。可南京一役,已经彻底把全国的抗日怒火都点起来了。所有人都明白,日本人根本不是人,就是他妈的畜生。既然投降也是死,跟日本人玩命还有可能活下来,那为嘛不拼一下呢?”
“既然前线的兄弟们都打算拼一下,咱们也不能干瞪眼看着。咱们在城里面搞不出什么大动静来,可出了天津卫,远了不说,只要超过五十里地,那就不是日本人说的算了!赤党在津西一带的游击队活动很频繁,国军在沧县一带也有力量在活动。”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安连奎和张先云的身上,开口说:“只要咱们把日军的运输路线、火车班次时间摸清楚,再把情报送出去。军统或者是赤党的敌后武装可以在津浦铁路沿线爆破、袭扰运输车队,切断前线日军的补给,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他弹了弹烟灰,靠回椅背上,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坂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现在是孤军深入,只要能切断补给线,这支机械化部队就动不了地儿了。到时候这支‘钢军’,让得人捅漏了。”
安连奎先愣了一下,随后咧开大嘴哈哈笑了两声,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就听他边笑边说道:“我这个人就喜欢走旱道!”
张先云也笑了,但他笑着笑着就收了回去,因为他从王汉彰的语气里听出了另一层东西,那不是一个笑话,那是一个判断。
津浦线北段是日军的主攻方向,板垣和矶谷两路大军齐头并进,看起来势不可挡。可日军的补给线拉得越长,兵力就越分散,后方的守备就越薄弱。如果能在津浦路两侧搞出几次像样的袭扰,把日军的补给线掐断,前线的日军就撑不了多久。
王汉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天津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津浦路天津到沧州那一段上点了几下,开口说:“从现在开始,咱们要摸清楚津浦路沿线日军的驻防情况。哪个火车站有兵、哪个站没兵。哪个站的守备几点换岗。哪一段铁路两侧的地形适合埋伏。这些都要摸清楚。
“还有……”他顿了顿,继续说:“往山东方向走的公路,基本上跟津浦铁路并行。在侦查铁路线的同时,顺带摸清楚公路上的情况。这些消息搜集起来之后,尽快汇总给我。记住,一定要快,时间可不等人!”
他从地图前转过身来,看着张先云和安连奎,开口说:“这场仗,咱们在后面帮不上大忙。可情报上的忙,咱们帮得上。帮多帮少,就看咱们接下来这半个月能摸到多少有用的东西。”
安连奎站起身来,把褂子往身上一裹,开口说:行,我现在就回南天门。三天之内,我把小潮河沿线的情况摸一遍。
张先云也跟着站了起来:我现在就把人撒出去。
王汉彰点了点头,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他重新坐回沙发里,目光望向了窗外。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前线几十万大军的命,可能就系在接下来这半个月里,他们能摸回来多少条有用的消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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