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麻烦您了老师傅。”程平安微微颔首。
门卫把登记簿收好,抬手朝校园里面摆了摆:“去吧。”
两人道谢之后,迈步穿过校门,走进北平教育学院的校园。
路面是夯实的土路,间或夹杂几块青石板。道路两旁栽着不少杨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的教室里隐约传来朗朗读书声,路上不时有抱着书本快步走过的学生,人人神情专注,满眼都是抓住读书机会的珍惜。
刘晓玉环顾四周,心里带着几分期待,轻声对程平安说道:“咱们先往教学楼那边走,这个点,我哥应该还在教室上课。”
两人跨进校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简朴的气息。
校舍都是早年留下来的平房与两层小楼,墙面斑驳,墙皮一块块翘起脱落,露出底下发黄的泥坯。水泥地面坑洼不平,不少地方积着尘土,墙角还长着零星青苔。
道路两侧的杨树长得高大,枝桠低垂,投下大片淡淡的阴影,风一吹,枯叶簌簌落在地上,也不见有人特意清扫。
和之前想象里那种人人废寝忘食、埋头苦读的氛围不太一样。这里的学生神情却算不上紧绷,学习态度只能算是普普通通。
大部分学生在认真学习,企图逆天改命。但是也有一些就觉得考上能够回城、就已经万事大吉。
有几个学生倚在墙根闲聊,手里的课本随意搭在胳膊上,说笑的声音不低。远处教室的窗口,有人托着下巴望着窗外走神,笔尖半天不动一下。也有人捧着书,时不时低头打个哈欠,翻页都懒懒散散。
刘晓玉看着眼前景象,微微一愣,低声对程平安说道:“我还以为这里的学生个个都埋头苦读,没想到。。。。。。看着倒是平淡不少。”
程平安慢悠悠环顾四周,轻声回道:“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是拼了命要抓住读书的机会,也有些人,只是按部就班完成学业,打算读完之后安稳去当老师,心态自然平和。”
他目光扫过三三两两走动的学生,继续向前走:“咱们往中文系的教室那边找找你哥。”
“嗯。”刘晓玉轻轻点了点头,牵着程平安的胳膊,沿着校园里坑洼的土路继续往前走去。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刘晓辰上课的教室门外。
屋内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如今这节课还没有结束。他们没有贸然上前敲门呼喊,安静立在走廊一侧,耐心等候下课。
刘晓玉微微侧过身子,目光透过木格窗户往教室里张望,想在一排排座位之间寻到哥哥的身影。
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视线不算通透。她微微眯起眼睛,一排一排慢慢扫过去,目光仔细辨认着每一个学生的侧脸,试图找出刘晓辰。
程平安安静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打扰,同样隔着窗户往教室里看。教室里的学生坐得并不整齐,有人低头记笔记,也有人悄悄走神,一如方才路上见到的模样。
刘晓玉看了片刻,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程平安小声说道:“我好像看见他了,在中间那一排。”
程平安顺着刘晓玉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刘晓辰。
刘晓辰的长相和刘晓玉并不相像,眉眼轮廓更多承袭了父亲刘泉的模样。
下乡那些年,常年下地干农活,风吹日晒,手上肩上全是辛苦打磨出来的痕迹。
如今重回课堂,褪去了城里学生白净斯文的气质,算不上俊秀,皮肤是晒出来的深麦色,骨架结实,肩背宽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庄稼人淬炼出来的硬朗劲儿。
他端正坐在课桌前,手里捏着一支旧钢笔,偶尔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教室里不少同学神态松懈,他依旧安安静静跟着老师的节奏听课。
程平安低声对着身边的刘晓玉说道:“找到了,中间那排。看着吃过不少苦头,身上这股硬朗气质,倒是很鲜明。”
刘晓玉望着窗内的哥哥,眼神里带着心疼,轻轻应了一声:“下乡那几年,什么粗活累活都得干,早就晒变样了。”
“看来,你哥是真想进步啊。”程平安轻声说道:“等他毕业之后,应该能够分配个不错的工作。”
刘晓玉轻轻点了点头,心底十分认同程平安这番话。
曾几何时,哥哥刘晓辰一直是她心里的骄傲。
只是后来下乡的通知下来,哥哥收拾行囊奔赴乡下,日复一日在田地里劳作。
岁月与农活一点点磨去了往日少年的白净模样,等再见到时,肤色黝黑,手掌粗糙,轮廓也变得粗粝硬朗。
那份少年斯文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风霜沉淀出来的厚重。
她隔着蒙着薄灰的窗玻璃静静望着教室里的哥哥,心绪微微起伏。
曾经那个让她引以为傲的哥哥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副模样,扛过了乡下的苦,抓住恢复高考的机会重新坐回课堂。
刘晓玉压低着嗓音,慢慢跟程平安说起哥哥年少时的旧事,话语里藏着淡淡的感慨。十多分钟静静等候,教室里终于响起下课的铃声,喧闹声随之漫了出来。
学生们陆续收拾书本,起身走出教室,刘晓辰也夹着笔记本,随着人流迈步跨出门槛。
“哥!”刘晓玉一眼瞧见他,立刻轻声喊了一句。
刘晓辰闻声抬起头,目光一扫,当即认出了站在走廊上的妹妹,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晓玉!”他走到近前,声音带着几分意外,“晓玉,你过来找我了!”
“嗯。”刘晓玉望着眼前黝黑硬朗的兄长,积攒许久的情绪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声音也软了几分:“哥,我终于见到你了。”
刘晓辰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暖,笑着宽慰她:“看你,怎么还红了眼睛。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在学校一切都顺当。”
刘晓玉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仔细打量着哥哥,上下看了一遍:“在学校吃得怎么样?宿舍冷不冷?下乡那几年把身子熬苦了,可千万别亏着自己。”
“放心吧,学校有食堂,粗粮细粮搭配着,比起在乡下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刘晓辰摆了摆手,目光落到一旁的程平安身上,眼里带着一丝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