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晗眼上沾着凝的冰雪未摘下,望着自己指上的淡光,擡头傻呵呵地对阳砚道:“这算求婚吗?”
“这是誓言。”阳砚道。
他轻声重复了一次那句话,“——即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尾音揉进原上骤然狂烈的飓风,火舌冲天如同从大地落向苍穹的火雨,又像是喷薄而出剧烈生长的无数参天大树。
两个人都惊讶地擡起头,在遮天蔽日的烈火下,他们都成了渺小的两个黑点,而那些明亮璀璨的火丶喧嚣灼热的风,全都围绕着他们旋转。
他们听见大地深处传来轰隆的雷声,黑色沉重的石板震动不已,呼啸声从缝隙里传出,就像是被埋在土地之下的东西也在呼吸间引动着风雷。
倾倒堆积的废墟依旧不动,但仿佛有一座巍峨高耸的黑城重构,斜插入云。
阳砚呼吸一滞,看见那黑城的每一条缝隙间都漏出明亮的火光,摇动着,仿佛後面有影子晃过。
那只不过是许久许久之前,这片土地上艰难保存下来的残影,没有一张可供辨认的脸庞,甚至没有一个能被认出的形状,唯有那风,好像是从古时候扑来的呼吸汇聚。
湿润,滚烫,轻轻地落在他们俩交握的手上。
顺着阵法伸出去的脉络,燎原的火一股脑拥了上来,嗅着血肉的味道,钻进皮肤之下,暖烘烘地烤着他们。
那是不同于以往的温暖,以往的火原只是一味的燃烧,不分黑白地将所有靠近的生灵烤干。
但这一瞬的火原忽然温和了下来,锋利的火舌也柔软了下来,它似乎从一刻不停的愤怒的咆哮中短暂地抽离了出来,从雷击火燎象征的震怒与惩戒里显露出另一种面孔,如同上古之世圣人钻燧取火,以却百灾,带来光明与温暖。
它本就是日与月的精华降临世间,盘踞多时,挣扎向上时似欲归于苍穹。
闫晗忽地握紧了阳砚的手,疑惑道:“你有没有听到什麽声音?”
阳砚点了点头。
就在风里,就在呼吸之间,就在石板的缝隙里,就在重重的火影之间,声声叠在一起,模糊不清,但是与此同时又直接响在了血脉里。
闫晗侧耳去听,听不太清,听不太懂,似是而非,似懂非懂,直到熟悉了,才彻底听懂了喃喃长语末尾的两句。
——愿你们炉中之火永不熄灭,霜刀锋刃永不开裂。
——愿你们方死方生,福祸纠缠,得偿所愿。
“这是什麽?”闫晗疑惑地问道。
阳砚已经听了很久了很久。
不同于闫晗,他从开始的每一句,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明白,他从茫然,到渐渐的沉默。
他倾了一下身体,对闫晗轻道:“这是祝福。”
来自妖皇的祝福。
咔擦一声,接连着无数声冰裂音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卷着火涌向了闫晗。
他微微睁大了眼,耳边忽然响起了重重的擂鼓声,就像有人用一双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耳朵,让他只能听见跟着大地一起震动的心跳。
他能感受的东西忽然多了许多许多,近处每一条阵法脉络的运转,远到火原之外洞穴里蚂蚁的脚步,他仿佛跟着火原的火一起上升,又跟着铺满苍穹的风一起贯通妖界的冰川荒野。
擡眼时,他看见无数虚无的火从地上倏忽盘旋上高天消散,留下空旷的一方土地,也正好透过它们接连拉起的火幕间留下的空隙,看见天边日月同辉。
他那双本来就褪到很浅的眼珠子依然没有回转,其中的一只映着日月,被染成了一色的金。
这支早已死亡的族群,在它们的时刻上听到了遥远未来後的声音,慷慨地给予了回应,并接纳他成为有它们一半血脉的族人。
它们祝福了他们,赐予他即将熄灭生命以重燃,随後如同大梦初醒,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栖息在火原周边的妖族,忽然察觉了这边的不正常,探查之後惊讶地发现一个事实。
火原的边界……似乎在向内坍缩?
深处还传来了轰隆的闷响,火焰腾空而起,直直升入高不可攀的寰宇。
那速度实际上很快,但是因为离得很远,所以在目击者的眼中,它们依旧是缓慢的,沉静,优雅地离场,在接连不断消失的片刻,在天空与大地之间接起一根燃烧的脐带。
“他们走了?”
闫晗和阳砚仰着头望,前者问道。
“没完呢。”阳砚道。
他歪过头,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我还有点琐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