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叛徒始终没能找到,他们顶过了最初几波刺客,最後被逼离开露台,不得不踏上逃亡退避的路途,和前线也断掉了联系。
那时候,逃亡天涯路途茫茫,她不知道前线的父王和兄弟生死如何,也不知道就算真的活了下来,是否还能回到王都,她只能提着长枪一路逃一路杀。
本就虚弱的王後的生机就在逃亡的路上一点一点丢失了生机,最後枯槁到连皮肤都是青灰的,抓着沾着敌人热血的楼危雨的手,死死盯着远方王都方向深远的天空。
那天夜晚的天很好,从他们藏身的地方能看见璀璨的星空,流星曳尾,如同光雨。
北风呼啸,四面围歌,敌人的尸骨带着血,一寸寸地凉下来,到处都是一片危险的死寂。
王後对楼危雨说:“我想回人界。”
楼危雨握着母亲的手,“妖界不好吗?”
“很好,很好……”王後喃喃道。
她身量娇小,靠在楼危雨怀里,比一支柳叶还轻,声音也就如江南飞舞的柳絮,被风撕扯着散去。
王後闭上眼,疲惫地说道,“我只是,几百年没回过家了。”
半妖之躯,她有漫长的寿命,代价是永远不能回到人界。
老妖王曾经承诺过,会找到让她回家的方法,只是到最後人间沧海桑田几番,她也没能回去。
她说,你的父王,贯是食言。
那一晚之後,他们就没有必要再逃了,满天星斗坠落之下,楼危雨提枪一路杀了回去,背着母亲的身体穿过了两界的壁垒,看见了灯火辉煌的人间烟火。
绚烂,繁荣,只是不再同百年前那样的光景。
早就不是她的母亲思念的那一方人间了。
再然後,楼危雨回到妖都,一直杀到叛军溃退,被处决丶被流放,中途抽身回妖都之时,才知道小弟弟丢了。
老妖王为了分散叛军兵力保住凤凰王城,故意放出阳砚带走小凤凰的消息,中庭局和妖界借此联手追杀,想要拿到小凤凰後反制凤凰一族。他们的军队这才有机会杀回王都,夺回王位。
夺回王位稳固政权之後,老妖王才回头去找小凤凰的下落,但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那会儿其实有个机会,老妖王手里还捏着阳砚想要知道的消息,也就是他们最开始做过的交易,只要老妖王告知凶手,阳砚怎麽也不可能不告诉他们小凤凰的线索。
但是老妖王回头看看好不容易稳定下局面的妖界王都,再看着身陷重重杀机的阳砚,中庭局又适时递出了求和的橄榄枝。
他权衡再三,毁了约。
最後,彩燕带来了阳砚最後的传话。
他说,既然不想要这个孩子,那往後也不必见了。
至此後,阳砚彻底失去所有消息。
与此同时,王後身亡的消息随着楼危雨一起回到了王城,老妖王近乎疯魔了一般寻找祈求阳砚回应,又和中庭局断了合作,结果自然是两不相帮,他折损了几百年的寿命才重新度过危机。
楼危月知道之後,当时面无表情地对她说,报应吧。
楼危雨不知道阳砚最後是怎麽突破中庭局和妖界叛军的联手围杀的,只知道最後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小凤凰和阳砚全部失踪。
之後,两界的骚乱持续了一阵终于慢慢平息。
在妖界,这场叛乱死伤无数,很长一段时间,妖界王都都是静悄悄的。
在人界,中庭局据说也是出了叛徒,差点崩盘,没过多久班子就全数重组,新的局长上任,腥风血雨一阵,也渐渐走上了稳定。
再然後,同样经历了惨痛灾厄的两界短时间内都不愿再起祸端,终于情愿握手言和,走向了现在的和平。
只有当初王後阖眼的那片北方流亡之地,自妖界小殿下彻底失联的消息传来那一日起,晴空万里突然暴雨如注,如同天地悲泣,七天七夜不停,正好是楼危雨带着王後流亡的全部时日,也是新生的雏鸟离开母亲那一夜的风云天象。
彼时楼危雨就坐在高高的树梢上,楼危月和楼危雪坐在下面一根上,望着那雨拼命地下。
拼命地下,呕心沥血地下,无天无地地下,浇到荒地上,死土都能开出鲜花。
十七年来,每一年的那七天,皆是如此,像是怨,像是悲,像是火原上永不熄灭的愤怒。
楼危月说得对,确实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