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这届政协把建设学习型社会作为重要参政议政内容。我得以身作则嘛。”
“那我今天来对了。你这位学习型领导,可以为我答疑解惑。”
“你少来。”他随手把案头的文件往桌角一放,“我正好想找你商量一件事。”
我把身体坐直了些:“请领导指示。”
“我和市政府的几位常委议过,准备推荐你做经济界别的政协委员。你意下如何?”
我忙摆了摆手:“我已脱离宦海,何必还在意这个名分。”
他面露不悦:“这是名分吗?这是责任。”
说完,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踱到我面前,语重心长:“宏军,我们都曾在仕途上走过弯路。把做官放在第一位,把做事放在次要的位置。”
我不以为然:“都过去了。我不想反思这些。”
他长叹一声:“你我都一样。始终觉得背靠大树好乘凉,太在意借助外力,却忘了自身修为才是为官立命的根本。”
我摆了摆手:“胡兄,你别书读多了,有了一点感悟,就急着给我上课。”
他一愣,随即朗声笑了出来,指着我:“兄弟之间唠唠家常,你可别给我扣帽子。”
我也笑,把话题绕回他那句“背靠大树好乘凉”上:“我怎么听说,当初齐省长想把你调到省政府任秘书长,最后是你自己选择到了省会政协?”
他又踱回自己的座椅旁,用力一推,转椅转了一圈。他伸手按住椅背,转椅戛然而止。
“宏军,人贵有自知之明。那个位置我坐上去,不转着圈伺候各位领导是服务不周,转急了又会把自己甩下去。以我的性子,我做不来。”
省政府秘书长,虽然不过一个正厅级的位置,胡海洋去了也不过是平调。可秘书长毕竟是省政府党组成员,半只脚已经跨进了副省级的门槛。一个踌躇满志的人,怎么变成了如今这样心如止水?
“你真不后悔?”我看着他,心存疑惑。
他坚定地摇摇头:“不后悔。”说完,坐下来,“你以为我到政协来,是躲清静?其实我来这里,就是想实实在在做一些事情。”
他拿起案头一摞文件,晃了晃:“政协不但参政议政,还实打实做了一些事。今年,我们就组织委员开展法治宣传、反诈宣传等为民服务活动。并且,把反诈工作写进了《年度协商工作计划》,组织专题协商会,邀请公安、金融监管、电信运营商和政协委员一起座谈,形成协商意见,报送党委政府。”
他突然在我面前提反诈,绝不是随口一说,是有意为之。我皱起眉:“你这是冲着李呈去的?”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淡淡笑了笑:“没有李呈,还会有张呈、王呈。如果我们不知道李呈暗中参与了当年那起引发群体事件的案子,我们也不会觉得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干什么。所以说,提高群众的反诈意识,才是从源头上杜绝此类事情的根本之策。”
我不得不点了点头:“这倒是个长远之计。可对李呈现在搞的诈骗来说,有些来不及了。”
他表情严肃起来:“这些年抓营商环境建设,一些职能部门在监管上畏手畏脚,生怕背上破坏营商环境的骂名。过程监管流于形式,很多案子都是暴雷之后才引起重视,成了事后诸葛亮。政协虽然不是行政执法机构,但我们可以在全社会造成声势——这就是我所谓做事的意义。”
“说到做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现在做的,就是要把李呈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
他盯着我:“你的初衷也许是好的。但你的做法,风险太大。”
我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他。
“宏军,我和齐省长搭过班子,彼此关系不错。有一次私下小聚,他当着我和晓东副省长,把你想通过收购美利达业务,进而将涉诈资金截留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合着他们都是亲密战友,聚在一起在背后蛐蛐我。我心里非常不舒服。
“你不赞同我的做法?”我带了点情绪。
“我完全不赞同。先不说这个方法可不可行,就说李呈这种人,一旦走投无路铤而走险,后果不堪设想。”他口气虽然很重,但眼神里流露的,却是担忧。
我坐直了些,固执地说:“我不怕。”
他眼睛一瞪,声音抬高了:“混话。你可以不怕,但你身边的人呢?你难道忘了彭晓敏的教训?”
我整个人无力地靠向椅背:“那不过是一场意外。”
他叹了口气,手在微微发颤:“纵是意外,亦莫能外。”
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为什么恐惧?难道想到了岳明远?
“胡兄。”我轻轻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整张脸,已经没了血色。
“胡兄。”我又轻唤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为了掩饰失态,尴尬地笑了笑:“总之,多一分小心为好。”
我趁他心神不宁,追问了一句:“你觉得李呈这件事,是他自己就是主谋,还是身后另有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