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食堂门前用于记录每日免费配给的公告牌,变成了矿工劳动额度表,
新建学校外墙上由孩子们共同绘制的彩色图案,被一层宣扬绝对服从的王室纹章覆盖,
居民议事会所在的那栋低矮建筑,甚至在黑月经过时从地基深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正门上方“居民可以旁听”的透明标牌扭曲变形,最终化成了“叛党审讯所”五个阴沉的黑色文字。
街道上的居民并没有真正陷入毫无差别的疯狂,
这反而让眼前景象显得更加令人不安。
一位年轻父亲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惊恐地注视着几名正在帮助老人撤离的卫兵,因为在他刚刚获得的另一段记忆里,其中一名卫兵曾经亲手把他的祖父拖进矿井,
一名年迈水晶小马则跪在路边,反复用前蹄擦拭一块根本不存在的黑晶脚环留下的勒痕,
还有一名负责面包房的女店主,正机械地把所有刚出炉的食物装进王宫征收箱,即使周围居民不断提醒如今已经不存在这种制度,她依然坚持如果无法按时上交,整条街都会因为自己受到惩罚。
每一匹小马都在按照一段被重新分配的历史,努力做出他们认为最有可能活下去的选择。
黑月从街道中央经过时,越来越多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街道两侧死寂一片,欢呼与指责皆荡然无存。
那些水晶居民只是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将身体贴近地面,动作熟练得仿佛早已重复过成千上万次。
黑月原本想让他们站起来。
可刚才那道被第三回路扭曲的广播命令仍然残留在他的意识里,他无法确定自己此刻说出的“站起来”,究竟会被居民当成一个可以拒绝的请求,还是会再次越过他们的意志,直接操控每一条腿部肌肉。
因此,他最终保持了缄默,默默收敛起所有外放威压,主动绕开跪在道路中央的小马,从街边那条因为积雪尚未清扫而格外难走的狭窄区域穿过。
这一绕行未能阻断居民们下跪的本能动作。
但其中一匹年幼水晶小马偷偷抬起了头,疑惑地看着这位理论上应该要求所有臣民匍匐于道路两侧的黑色国王,踩着半融的脏雪从自己身旁安静走过。
中央广场的情况更加糟糕。
水晶之心仍然悬浮在基座上,却已经停止了过去那种稳定、从容的顺时针旋转。
它每向左转动半圈,便会像受到阻碍般猛烈顿住,随后又被另一股力量拽回右侧。
透明晶体内部不断闪过温暖的浅蓝光芒与阴冷的墨绿色火焰,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正通过这颗承载居民情绪的核心互相争夺现实。
黑月踏上广场边缘的刹那,胸前那部分浅蓝色结晶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麻木。
他低头看去,
原本在严冬风暴中进一步蔓延、几乎覆盖了左侧半个胸膛的透明结晶,正在从内部缓慢失去色泽,
与之对应的,右侧由荒原影魔本源凝聚出的黑色曜石纹路却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张从皮毛深处苏醒的古老地图,沿着肋骨一寸寸爬向心脏。
更加反常的是,第三回路对他身体的牵引正在减弱。
自从水晶之心将他固定为光暗两端唯一的活体连接以后,黑月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北境地脉的重量,
那份连接有时像铠甲,有时像锁链,却从未真正消失。
可此时此刻,当水晶之心又一次逆向转动时,那根埋在他心脏深处的无形锁链竟然松开了半寸。
锁链松开的那半寸反而让黑月心口更沉,
一座承重桥梁忽然感觉不到两端的重量,通常并不意味着自由,而是桥身与地基之间最重要的连接已经断了。
他把黑雾探向水晶之心,试图确认第三回路究竟把“守望者”身份转移到了哪里。
就在触须即将接触基座的前一刻,广场四周所有黑色晶脉突然同时亮起。
一道庞大投影从水晶宫殿外墙缓缓浮现。
那原本是加冕典礼后由居民自发制作的一幅新壁画,画面中的黑月站在没有被遮掩的战斗裂痕旁,头顶戴着留有缺口的王冠,身后不是整齐跪伏的臣民,而是一群正在争论、搬运物资与修补城市的普通水晶小马。
如今,壁画里的颜色正在被命运魔力一层层刮去,
居民消失了,议事会的透明长桌消失了,就连那道象征王权边界的冠冕缺口也被漆黑颜料彻底填平,
画面最中央,重新出现了黑晶王那具高大威严、披覆着沉重铠甲的全盛身躯,
而黑月则站在他的右后方。
他褪去了自己的王冠,头顶取而代之的是一顶象征王储与最高军团统帅的尖锐黑晶头盔,
一缕黑雾从父亲的王座下方延伸而出,缠绕在他的四条腿上,既像授予力量的血脉纽带,也像一条从未被真正解开的牵引锁链。
壁画底部,一行从未被任何工匠刻下的古老文字,在清晨第一缕苍白日光中缓缓浮现:
“影魔历一千零三十七年,王储黑月奉命归位。”
黑月头顶那道刚刚被他亲手掰断的王冠缺口,再一次长出了新的黑色晶体。
这一次,晶体彻底突破了细丝的形态,
伴随着一声近在耳畔的清脆咬合,那道原本允许外界声音进入的半寸空隙,被严丝合缝地彻底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