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符悬步子迈得不大也慢,悠悠然地走在后头。
梅方寒没有拒绝。
水雾四散,漫漫地晕开在整座殿内。
都离梅方寒很近,却没人彻底贴近他。
梅方寒这回认认真真地擦洗着身子,也没怎么理会边上的人,就好像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
他像是早已习惯边上直道道的视线,那两种目光是截然不同的,但都出奇一致的直白、挑明,即便有时叫人看不懂,也不妨碍梅方寒对此早已不起波澜。
身上那叫自己觉得污浊不散的感觉此刻才终于散了些,梅方寒面色终于纾缓了些许,他眉目在两人的眼底下微动,随后刚离开这处往池中踏去的梅方寒身子往下沉。
温水漫过他颈间那一瞬,谁都没能骗过自己轻松。
但梅方寒没有再往下去,只是整个人沉身下去、大半浸在暖池里头。
他一抬头看到那两个不太平和的眉眼,梅方寒有些迷茫,“怎么了?”
又是这种眼神。戚符悬没法不怀疑他是故意的,但,又是这种神情!
戚符悬没露出烦躁,只说:“你到边上来?”
梅方寒没问为什么,就踩着水,慢慢地将身子挪回了原处。
他一只手抓住了岸沿,随后转身时一道将手放回池里,梅方寒背靠着池壁,又缓缓沉了不少下去。
温水涌着他俩道锁骨沉上来又漫下去,描摹着他的两根细骨,轻轻晃荡。
“老师。”
“梅方寒。”
梅方寒的眼眨着眨着阖了小半,他人倒是没有迷糊,但嗓音黏糊,用气音应:“嗯?”
他应了,反而没声音了。
梅方寒没在意,泡累了,就伸出胳膊再次去抓池沿。
夏暑的焦躁在尾声也还有余韵,白日里感受不到,只有在这会,温水浸过的身躯离水被风那么一吹,寒意悄然爬上四肢,一瞬间反应过来时身上已然裹了凉意,才叫人惊觉残夏也眨眼就要过。
戚符悬没上前,因为始终比他从容的戚鸩已然抬手将锦缎衣裳披好在梅方寒身上,稳稳将那个身躯拢住了。
“冷吗,老师?”
梅方寒没动,戚鸩去覆他带着寒意的手,是想将他拥在怀里的,但戚鸩没有如此行事。
梅方寒说:“累了。”
昨儿一整夜未眠,今日再怎么难睡也该疲倦了。
戚符悬只跟着到了人殿门口,见他进去了就转身离开了。而戚鸩,是在殿内等梅方寒闭上眼,气息匀称了才离去,出了那殿径直往一方走去。
他来之时,戚符悬已是到了,这不谋而遇之事,两位事主不以为意,旁人难保不为此百般揣测。
陆不绝左右各看了一眼,又转了转眼珠子,咋呼道:“哟!”
他揶揄的声音就没那么大了,陆不绝往上挑了一眼,不知在看谁,“真狼狈为奸了。”
“”
方停山把他按了下去,“别乱跳了。”
方停山微斜着身躯,说得话随心又不算恭敬,他道:“他身子不适,不便行礼,怕是得少了陛下的礼数。”
戚鸩才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温度地道:“那你呢。”
他看着像是要计较又不像是,仿佛纯粹不喜有人在他面前如此。
方停山没为此俱怯,反倒陆不绝诧异地抬眼来,他欲要说话,被人拦截了。
戚符悬忍他两日了,此刻烦躁彻底压不住,踹了边上的凳子一脚,“你存心的吧。”
“哪能啊。”戚鸩敛了神色,随意踢开脚边的歪斜的凳子,往桌边一站。
陆不绝看这场景,怕是再多说一句那两人就得在此处炸锅。他几乎是没有犹豫,瞅准机会就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先下手为强,“你们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逼得他想去死!”
戚符悬还算平静,道:“你想说什么。”
“放了他。”陆不绝道:“他早就想走,你们若是还对你们这位老师存一点情分,哪怕就一点点,留他一命,放了他吧。”
戚符悬沉默了。
戚鸩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老师离开我,就会活下去。”
“那不是。还有他呢。”陆不绝指了指戚符悬,义正言辞道:“再恨也就这样了吧!折磨欺辱什么的怎么算都够了吧?太没良心是不是不太好?”
“所以,放过他吧!”
戚符悬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觉得他做错什么了?”
陆不绝毫不在意地道:“他能做错什么!”
戚符悬道:“那梅方寒在怕什么?”
陆不绝愣了一瞬,确实没听懂:“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