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叶凡一行从孟卡出发了。
从旧庙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晨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把土路照出一层淡金色。叶凡回头看了一眼旧庙方向,石墙在荒草后面露出半截,屋顶的塌口被晨光照着,泛着一层灰白。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石桌上的铁盒还在里面,盖好了,锁孔朝上,旁边刻着那个“合”字。
沿土路往北走,白天走边道比夜里快得多。路还是那条路,碎石、干泥、被车轮压出来的车辙印,但方向反了,两边的灌木看起来也不一样了。夜里看过去都是黑乎乎的影子,白天能看清叶片、枝干、藏在草丛里的碎石。叶安走在最前面,持锤人走在最后,其余三个人走在中间。
土路两边的荒草被晨光照着,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落下来,打湿了裤脚。叶凡走在中间,脚步比来时轻。四把钥匙在内袋里,分开收着,金属扣单独放在另一个口袋。锁开了,东西拿到了,方向有了。回南都。空气比夜里暖了些,但还是带着山上吹下来的凉意,混着石头的味道。远处能看到孟卡镇的轮廓,矮房的铁皮屋顶在晨光里反着白光。再远的地方是山,山脚那座旧庙已经被荒草挡住了。
走了大概半小时,铁丝网出现在视线里。边道沿着铁丝网拐了一段,钻进那丛密灌木。叶安拨开灌木,露出缺口。铁丝网的断口还带着锈,风一吹,网面嗡嗡地响。叶凡侧身穿过缺口,脚踩到边道这一侧的地面上,碎石硌脚,但路面比对面硬。苏晓跟在后面。叶景第三。叶安和持锤人最后。
五个人都过来了。叶凡回头看了一眼缺口。铁丝网在两边延伸,缺口隐藏在灌木丛里。那边是境外,孟卡的方向,山脚旧庙的方向。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山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过来了。”苏晓说。
叶凡点了一下头。五个人沿着边道往北走。白天的边道比夜里好走,天亮了,路看得清,碎石和灌木都不再是障碍。路边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下的脚印已经被晨露打湿了一些,但形状还看得见。叶景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脚印,没有停。
走了二十分钟,边道拐上水泥路。水泥路往西延伸,通向口岸外围。路上有几辆货车从对面驶过,车头挂着外地牌照,开得不快。车停在边道入口附近的荒地边上,叶安走到车旁,检查了一下轮胎和油量。叶安蹲下去,用手按了按胎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问题。”
五个人上了车。叶安打着了火,车从口岸外围拐出来,往城区方向走。口岸的检查站还在排队,货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此起彼伏。叶凡从车窗里看了一眼口岸方向,铁丝网、检查站、哨所,和来时一样。但方向变了,来的时候是往南看,现在往北走。
苏晓把地图铺在膝盖上,确认路线。“从南境上高速,往北走,经海城、深城,回南都。全程大概两天。”
叶凡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车穿过南境城区,路边的楼从矮房变成骑楼,从骑楼变成新区的高楼。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摩托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路边的铺子都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和来的时候一样,但看起来不一样了。来的时候叶凡在看这个城市有什么,现在叶凡在看这个城市怎么离开。
车上了高速。路牌一块接一块往后飞。第一块写着“南境”,下面一行小字“下一出口”。第二块写着“海城,三百二十公里”。来的时候路边的棕榈越走越多,回去的时候越走越少,榕树又出现了。榕树的气根从枝上垂下来,一条一条挂在路边。香蕉林和甘蔗地也少了,田里种的是水稻,水面上映着天光,白亮亮的。
叶景坐在后排,手按着胸口。内袋里的信和照片贴着心口。叶景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走。榕树的气根从枝上垂下来,在风里晃。叶景没有说话,但手指偶尔在内袋外面动一下,碰一下信的轮廓。叶景的状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从南都出发的时候,叶景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地图和一句“我娘可能在南边”。现在信在手里,照片在手里,真相在南都。叶景只需要回去。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叶安加油,持锤人去便利店买水和干粮。叶凡下车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腿。服务区里停满了货车,有几辆挂着南境牌照的,也有挂着海城和深城牌照的。司机们聚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烟雾被风吹散。空气里有柴油味和热狗的味道,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吵架。
苏晓把地图铺在车头盖上,用手指点了一下路线。“南境到海城大概四个小时,海城到深城五个小时,深城到南都六个小时。加上休息,两天。”
叶凡看了一眼地图。从南到北,一条线穿过三个城市。来的时候走了一个多月,一路找线索、开锁、过境。回去只要两天。四把钥匙,一把锁,一封信。锁开了,真相在南都。
“走吧。”叶凡说。
苏晓把地图折好,收进袋子里。“两天后到南都。从深城下去之后走国道,比高速快。”
叶凡点了一下头。五个人重新上车,上了高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路面上,把柏油照得发白。
“哥。”叶景说。
叶凡偏过头看叶景。
“回南都之后,直接去安平巷?”
“直接去。”叶凡说,“你爹没说的,她替他说了。回南都找。”
叶景点了一下头,把脸转向车窗。路边的榕树一棵接一棵往后走。来的时候是棕榈,回去的时候是榕树。方向反了,路也反了。但目标很清楚,南都,安平巷,旧书店后屋。
车继续往北。路牌从“南境”变成“海城”。苏晓把地图折好,收进袋子里。窗外的榕树越来越密,棕榈已经看不见了。田从水田变成了旱地,种着蔬菜和果树。再往北,楼开始多了起来,从路边零星几栋变成一片一片的住宅区。海城从车窗边掠过,没有停。深城也是。
叶景坐在后排,手按着胸口。内袋里的信上写着“关于神狱的真相”。叶景的爹没有告诉叶景的事,叶景的娘替叶景的爹说了。路牌一块一块往后飞,数字越来越小,离南都越来越近。
两天后,南都。
(第25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