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叶凡和苏晓、持锤人去了城南靠海一侧。
从旅馆出来,往南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楼从骑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零散的石屋。石屋的墙用海边的碎石砌成,缝隙里填着灰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暗色的石面。再往南,路边能看到海了。海面很宽,从西往东延伸,水色发灰,浪声一阵一阵地涌,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腥味和潮气,吹在脸上黏黏的。
车沿着海边小路走了一段,停在一处海堤边上。海堤是石头砌的,堤面上长着一层干枯的盐蒿,风很大,把盐蒿吹得贴在地上。持锤人先下车,站在海堤上扫了一眼四周。海堤上没有人,远处有几个渔民在收网,弓着腰,网从水里拖上来,银色的鱼在网里跳。再远的地方是码头吊机的轮廓,灰蒙蒙的,架在天和海之间。
叶凡对照行踪记录,“零八年秋,海城。等了很久。”第三个点在城南靠海一侧,海堤边一栋旧宅。旧宅离海堤不远,背靠一个矮坡,面向海。石墙,木门,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旧油布盖着。门锁着,一把旧挂锁,锁身有锈,锁孔干净。
苏晓看了一眼锁。“有人来过。”
叶凡蹲下去,摸出钥匙,叶安走之前留的通用钥匙。试了一下,锁开了。门推开,里面比外面暗,海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潮气。地上铺着水泥,踩上去有点返潮,墙角有一片暗色的水渍,从地面往上渗。
旧宅不大,一间正房,一间侧屋。正房里有一张旧床,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但铺得平整,边角压得很实。床头有一个矮柜,柜面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有一层干掉的茶渍。窗台上有一个空花瓶,瓶底有一圈白碱。墙角有一个旧木箱,箱盖没锁。
叶凡掀开箱盖。里面有几件旧衣服,叠得很整齐,有深色的,有灰色的,袖口磨了边。最上面一件是深灰色的外套,扣子缺了一颗,领口有一道很细的缝补痕迹,针脚很密。是女人的手笔。
苏晓走到木箱旁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叠得很紧,每件都压出了折痕。苏晓把最后一件拿出来的时候,箱子最底层露出了一个旧笔记本。
封面没有字,边角磨损,书脊上的装订线松了一截,纸页从中间微微鼓出来。
苏晓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楚,是叶守月的手笔。日期从零八年秋开始,和行踪记录的时间对得上。但这里记的不只是日期和地名,有情绪,有细节。
“零八年秋,海城。回来第三天。东西还在。石库门的墙洞没被动过。”
“零八年冬,海城。等了三个月。没有人来。海风很大,夜里听得到浪。”
“零九年春,海城。有人来过一次,不是他。换了衣服,换了发型。但走路的样子不对。”
“零九年夏,海城。继续等。”
“一零年春,海城。韩九城的人来了。换地方住了一个月。住在码头那边。”
“一零年秋,海城。回来。东西没动。”
“一一年冬,海城。等了很久。没有人来。海堤上的盐蒿枯了又长。”
“一二年春,海城。他来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比前面的都轻,笔画收得很快。
“他来了。但我不能见他。”
苏晓看了一遍,把笔记本递给叶凡。叶凡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两秒。
“‘他来了’。”叶凡说,“行踪记录里没有这一条。”
“行踪记录是简略版。”苏晓说,“这个笔记本是详细版。她写了两份。一份记路线,一份记心里话。”
叶凡点了一下头。“零九年春,‘有人来过一次,不是他’。一二年春,‘他来了’。两个不同的人。”
“那个‘他’是谁?”
叶凡没有回答。叶凡把笔记本合上,递给苏晓。“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