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叶凡和苏晓到了临海路。
临海路在深城老城区靠海一侧,沿着一条入海的河走。路不宽,两边是旧式骑楼,底下开着小铺子,有些还营业,有些卷帘门拉到底。河面很宽,河水浑黄,从西往东流入海。河对岸是另一排骑楼,颜色发暗,远处有货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从水面上浮过来。
叶安把车停在路口,叶凡和苏晓下车步行。叶景留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他们走进临海路。他的手指在兜里捏着金属扣,没有下车。
临海路的门牌号从东往西排。叶凡和苏晓沿着骑楼底下的走廊走,经过了几间关着门的旧货铺、一间开着的粮油店、一家修船具的小铺子。门牌号在墙上钉着,有些清楚,有些被油烟熏得发黑。叶凡对照信纸上的数字,走到临海路中段,在一间旧货铺门口停下。
铺面不大,卷帘门拉到底,铁皮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门面上方有旧招牌的痕迹,字迹被刮掉了,残留的胶印隐约能看出一个字的轮廓。一楼和二楼之间有一道独立的楼梯入口,铁门锁着。锁是旧式的挂锁,锁身发黑,但锁孔干净,有人最近动过。
苏晓比对了一下门牌号。“对上了。二楼。”
叶安从后面跟上来,蹲下去看了一眼锁。他从口袋里摸出铁丝,捅了两下,锁开了。铁门推开,里面是一道窄楼梯,水泥台阶,扶手是铁管焊的,锈了一层。叶凡先上去。苏晓跟在后面。叶安留在楼梯口。
二楼是一个小单元。进门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窗户开着半扇,河面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柴油味。桌面上落着灰,但灰面有一块干净的区域,形状是长方形的,什么东西在上面放了很久,最近被人移开了。
桌子下面有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桌腿旁边的墙根,被一块旧木板挡着,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苏晓先注意到了。她蹲下去,把木板挪开,把盒子拖出来。盒盖没有锁,扣得很松。
叶凡走到桌边,伸手把盒盖掀开。
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张折叠的深城老地图,纸页发黄,折痕很深。地图展开之后比A4纸小一圈,上面标注了深城的街道和区域,但比普通地图多了几个标记,三个红色的圆圈,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一个在老城区码头附近,一个在新区金融区,一个在深城东边的工业区。每个圆圈旁边都写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字迹和崔秉笔记本里的铅笔日期不同,更硬,更急。
苏晓把地图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她的手指在三个圆圈上依次点过。“三个点。”她说,“除了临海路,还有三个地方。”
地图下面是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没有粘,正面写着四个字,“叶凡亲启”。字迹很硬,每一笔都收得很快,和信纸上的地址是同一种笔迹。
叶凡把信抽出来,展开。信纸很薄,折了两折,展开之后只有几行字。
“叶凡: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深城了。地图上标了三个地方,是我这些年查到的。韩九城的东西,叶守月的东西,都在这些地方。你爹知道我来深城。有些事,他不能说,我替他说。川。”
叶凡看了两遍。叶凡把信折好,收进口袋。
盒子最下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不大,三寸见方,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个骑楼底下。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偏瘦,站得笔直,穿深色外套。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侧脸对着镜头,头发束在脑后,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苏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照片上那个女人脸上停了两秒。叶凡看了她一眼,苏晓认出来了。
叶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很轻,“临海路,九八年冬。”没有署名。
叶凡把照片收好,和信一起放进内袋。苏晓把地图折好,收进包里。
“叶守川来过这里。”苏晓说,“九八年冬天。他留了东西,走了。”
叶凡走到窗边。河面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叶凡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皮盒子,空了,底上有一层薄灰。叶守川来过,留了东西,走了。他留给叶凡的,不只是信和地图,还有一个方向。
“先去哪一个?”苏晓问。
叶凡看了一眼窗外。河面上有货船经过,汽笛声远远的。远处能看到码头的吊机和集装箱。
“老城区码头。”
苏晓点了一下头。她把盒子放回桌腿旁边,木板挡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叶凡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是河。
两个人下了楼。叶安把铁门重新锁好。叶凡出了楼梯口,走到骑楼底下。叶景站在车旁,看见他们下来,没有说话,只看了叶凡一眼。叶凡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上了车。叶安打着了火,车从临海路拐出来,往老城区码头方向开。
叶凡坐在后座,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站得笔直,和那个年轻女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是夫妻,是同路人。九八年冬天,他们在深城见过面,然后各走各路。
“哥。”叶景忽然开口。
叶凡偏过头看他。
“照片上那个人。”叶景说,“叶守川。他长得像我爹。”
叶凡看着他。叶景的目光落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没有看叶凡。
“不是五官像。”叶景说,“是站的方式。笔直,不动。我在神狱最底层见过我爹站着的样子。叶守川和我爹,站的方式一样。”
叶凡没有接话。叶凡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叶守川,又看了一眼窗外。深城的骑楼一排排往后走,河面从车窗边掠过。
“到了码头再说。”叶凡说。
车继续往深城老城区的码头方向开。路边的骑楼越来越密,河面越来越宽,远处码头的吊机和集装箱越来越近。太阳升起来了,把河面照得发白。
地图上的第一个点,就在前面。
(第2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