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娜浑身是藏不住的欢喜,她一举一动都是沉郁的狂放。阔孜巴依听见她低声道:“东瀛人动手了,说明咱们的人也到了京郊,对不对?”
阔孜巴依嗯了一句,看着她:“是图尔贡大将。王女与东瀛谈好了交易,做好了打算,她命他带了一队人马,来接您回家。”
久旱逢甘霖,一颗水珠“啪”地溅落在叶上。
阿列娜快步跑着,在山林里灵动得像一只小鹿。
她说:“太好了!”
阔孜巴依点点头:“是……是啊,真是太好了。”
潜伏在北斋寺多年的“东瀛僧人”授人指意,砸烧了佛堂,点燃了大火,好让天下百姓以为天罚天降。
寺内有武僧,东瀛人殿後,两方人马势均力敌,彼此缠斗不休,正好给她二人喘息的间隙——而且与此同时,早前禁军的人马已然撤离北斋寺。
这也就预示着只要他们能赶在有人折返之前,离开香山,藏入“地心”,等到大乱无法时,彻底逃出北都就成了一件指日可待的事。
这如何不让人鼓舞?
如何不让人翘首以待?
眼见两人一袭奔月,踩着枯草泥路往外跑走,就要逃出生天,迈上归原的路——
身後忽然有一道苍老的嗓音微微一叹,似是叹惋。
这嗓音阿列娜再熟悉不过。
阿列娜沉下眸光,憎恶地说:“何必呢?即已追到这里,还要扮什麽慈悲心?”
阔孜巴依下意识挡在她身後,伸手推她一把,像是要她快走,离开这杀人不见血的修罗场,走回有人能护住她的地方。
她却脚步一顿,蓦地转身,看向来人,张口点了那老者:“净空大师,你一个出家人,也要听他假圣人的训,不扶正佛,却要来断我的命吗?”
周遭安静,只有他手中剑还在滴答着血水。
净空和尚目含慈悲:“阿弥陀佛,出家人,只可度人向死而生,不杀生。”
“哈……出家人,不杀生麽?”阿列娜狂乱地笑起来,偏头盯他,像是咬着他的血肉,嘶哑地怒吼,“虚僞!道貌岸然!可耻可笑至极!若真是度化人,那你为何如今要拿剑指我!为何在你大雍孽畜踏我故土,杀我子民,夺我入京的时候无话可说!为何要搅扰我许多年不得安宁!”
”施主——”
净空大师高喝道:“你本世浊清,何入魔障里!”
然而此时轰然一声炮响,震得一方无光,天地失色,京郊的景和行苑几乎是顷刻倒了一大半。
随之而来的炸天高是图尔贡旗开得胜的讯号。
“你以为我会怕?”阿列娜低笑起来,再不复方才的天然灵动。
她愈笑愈癫狂,笑得极冷。
“哈,你以为我会怕……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敢以为我会怕!”
阿列娜的白袍涌动,几乎是在夜中翩然出了一丝血色。
净空大师像是怜悯一般地看着她,但那目光却是澄澈的,像是放下了什麽。
在这样的目光里,她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只是道:“听,庇佑大漠苍狼的神说话了,祂说起风了,一切都该归位了。”
净空大师眉目轻拢,那眉心总是无端生出几条皱巴巴纹路的老苦瓜脸,此刻却像是火光映照下的真佛,无悲无喜。他仿佛是一息间勘破了某些屏障,双手合十,将刀剑夹于手心,喃喃:“此仇自古苦去多,生别离,伤别离,何须再起别离……施主你需明白,这逆改天道宿命得代价,不是人人都能担得起的——”
“阔孜巴依。”阿列娜不再多言,闭目道,“杀了吧,这假和尚话多的我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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