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神情是享受着。
她享受着这份颠沛流离的苦痛,那让她从中感觉到一种新生的欣喜。这种源于本能的渴求让她不知疲倦。木刺割伤皮肉,她坚定不移地朝山下奔跑。
躲藏于山腰草洞的这一整日,胆战心惊。阔孜巴依一直陪在她身边,像过去的这些年一样。
他知道昨日夜里,她又做梦了。
做的是噩梦。
那梦里寒风呼啸,卷走了草原上所有的生机,踏白营的铁甲像是铺天盖地的黑潮,燃烧的帛金就是催命的血伥。
领头的男人姓卫,他有一双冷静的眼睛,视人如蝼蚁。只是轻描淡写地扫过来一眼,就足以让每个被迫俯首的族人心生厌恶与发自内心的忧惧。
长生天的牧场堆满了帛金燃烧後的灰烬,祂的子民沦为不知数的白骨。
而她……长生天的神女,自那一日起,就被不可违抗的浪潮吞没进北都,茍延残喘至今。
这些年她没有一日是活得轻松的,更谈不上什麽自在。三年前,阿列娜尚且心急,只急了一瞬,就被人釜底抽薪。卫氏的旧事非但没有在乌郊营里连同本该燃烧殆尽的红帛金一道付之于衆,反倒彻底埋入陈年的墓冢。
她辜负了族人的盼望,辜负了阿姊的期待,所有的筹谋与计划统统作废,狼王不得不将磨至锋利的爪牙重新收回,再度与中原虚与委蛇,甚至还得罪了西洋教廷的圣子——在那之後,阿列娜日复一日地陷入无边的自责里,直到图尔贡重新潜入北都,直到西洋内乱初歇,那黑发黑眸的圣子再度联系上自己,为漠北三十六部搭线东瀛。
清醒之後,阿列娜难掩姣好的面容看不出梦里分毫的惊慌。
只有为防禁军追捕,在旁苦撑着熬了一宿的阔孜巴依能明白个中苦楚,明白她何等坚强。他看着她陷入梦魇,看着她苦苦挣扎,看着她在呼吸不畅的潮腻夜色里泪如雨下……
漫天刺骨寒风,满室吞人冰凉。本该在草原为人供养的神女,如今身作质女,尚不如大雍草庄里土生土长的牛羊。
阔孜巴依没法不心疼她。
心疼到了极致,就生出了某种恨意。对大雍,对萧家皇帝,也对那个时常含笑待人……一双浅色眼眸却长得与他父亲一般无二的兀鹫。
他每回见他,都会有种近乎苛刻的直觉。
那个佻达放浪的男人虽是常年面带三分笑,偶然见他——或是见到阿列娜的时候,那笑里就充盈着些许嘲弄,似看透了他们心中所想。
仅凭一个笑,就告诉他们不要痴心妄想。
叫他们明白自己活该被圈养,当羊放。
踩着火光上了半山,跃过寺门的时候,就见满园的百年玉兰烧得正旺。
马儿受了惊,在原地难耐地踱步。任不断背後热出了满身湿汗,唇焦口燥,直觉阿列娜应当是跑了。就是不跑,也差不离死了。
他偏头看一眼卫冶,就看见卫冶犹如修罗一般,脸色凝白得吓人。
这一瞬间,任不断甚至觉得他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那双总含情的眼睛又暗又沉。
只见他不发一言,翻身下马。
卫冶目光是极寒的冷酷,他像是对堆垒满地的尸体习以为常一般,在着了火的慈目菩萨面前,一具又一具地翻找。
北覃卫交还到他的手中,府里头的三个孩子押在宫里头,作为交换,他就势必要拎着阿列娜回宫复命,这是笔不可违的交易,他犯不起这个失败的风险——因此阿列娜这人,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北覃对视一眼,也下马翻找。
当他们把院中跌落满地的尸首都看了个遍,只看见了东瀛人的面貌,其馀寺中武僧也好,漠北中人也好,竟是一具尸首都没看到。
慢一步。
永远都慢一步。
“继续追。”卫冶把最後一具凌乱的东瀛尸首一脚踹翻,看眼被水泡青的脸,见不是阿列娜,也不是她身边的那个小侍卫,更不像乱可匹真的假面,他把倭刀往下一掷。
任不断撑着臂,问:“走哪儿追?”
卫冶看了他一眼,随手拨开遮目的玉兰枝,试图从雨後泥泞的草林中看出踪迹。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马蹄声声。
卫冶回头,看了来人半晌。
童无一见他,便单刀直入,说:“花酒间——琼月是猜忌,长恭却很笃定,那天他从仙顶阁里接她回府,就知花酒间里头必然有问题!”
天色渐亮,几欲破晓。
阿列娜一路奔走,阔孜巴依一路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