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刺浊他们终将摆脱头顶的那座大山。……
那人粗喘着,瞬间噤声。
陶龚犹如一尾红磷的鱼,濒死在这岸边。
闻言他静了须臾,随即胸腔猛地一震,像垂死挣扎,整张布满污色的面庞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变得涨红。
他的嗓子溢出气音,这种极其痛苦又孱弱的声响让他显得可怜,似乎要诉说不出口的千苦万难。
当一个人处于虚弱和恐惧之中,是很难压制住自己真实情绪的。
封长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很快做出了初始的判断。
他看出陶龚不知其实,于是仍旧只对那人说:“沈自恪的胃口太大了,江南,中原,北疆,大雍,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欲望。漠北的丝绸之路是个很好的名利地,他在那里不难结识许许多多有野心的同路人。只不过要想空手入场,他的面子还不够大。想要在西洋也铺开路,拿什麽铺诚?我想大雍是个不错的筹码。哪怕只交好一个沈氏,可以借此送入的细作便是要多少,有多少了……真是不错的买卖啊,只不过我很好奇,你们聚于一隅已是极难撼动,何必要跟他做这要命买卖?”
那人用力吞咽了唾沫,他盯着封长恭,那双软弱无力的瞳孔第一次爆发出某种东西。
封长恭认得那是不甘心。
“强权之下,武力硬服。王家也是大家,孙家也是大家,哪怕沈自恪一个商户出身那也是纵横大雍的巨贾!”他的嗓音粗重,散发着绝望的怒火,“可是百年经营,说散就散,你们仗着北覃多威风!缺钱缺粮了,就来找我们,你们杀一个,再杀一个!不寻出路,另投良主,难道要我们胆战心惊地龟缩在屋子里等死吗!”
原来还是侯爷造的孽!
卫冶挑了挑眉,立在院中没再往前走。他在这漆黑的夜里就这麽站着,一声不吭。
早已埋伏在府内的符机先行军已经押下衢州守备军的先锋官,另有沽州守备军再从外围包绕,层层叠叠,好似一张谁也挣脱不掉的大网,不由分说地裹挟着一切,把寒夜吞噬成唯一的冬色。
封长恭听完,就又笑了。他的嗓音温和,此刻却有能穿透夜色的沉钝,他半是怜悯,半是讽刺地说:“没有人会接纳叛主的内奸。哪怕事成,西洋的蝎子也不会为你们缨冠封爵。”
“好歹能保住一条命。”那人无法控制哽咽,但还是竭力开口,为自己谋求最後一条生路,“他们不会杀我。”
可惜封长恭实在不吃这套。
他不像卫冶,看着无法无天,内则实在心软。
他的宽容与他的暴戾同样拥有条件,实际上能挑起他真切情绪的事情实在不多,那点年少的不甘和缺爱算一条,卫冶是与之对立的另一面。极端的爱恨太鲜明,这就导致中庸很难触动到封长恭。
他很轻易就能明白官吏的意思,但他并不愿意这样容易,就拍手算了。
“蝎子长得不像西洋人,眼窝没那麽深,颚骨线条也并不崎岖。”封长恭垂着眼眸,说,“沈府的蝎子是中原模样,从前在北都香山,我也曾见过几只蝎子,但他们就更像北疆人……或者漠北人?总归不是西洋出身。”
蝎子都是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
这一夜大雪纷飞,两场大火吞噬了衢州,知州府邸在随之而来的硝烟裹覆中改天换地,血与泪一并埋葬在无人的哭声里。卫冶从此站着了,封长恭走出窄门,凝视着他,从这一刻他就明白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
这是卫冶拱手让给封长恭的差事。
北覃卫以这十馀年的埋没为刃,狠狠向敌人投掷出致命的一击。
轰然倒塌的世家门阀让世人见证了门第高低并不是一道天埑,无论多高的藤蔓,都能踮踮脚,往下拽。仆婢们慌忙收拾细软,奔逃出城,与食不果腹的流民混作一团,衢州从前的天,成了如今地上的尘。但这不要紧。
卫冶心想,这都不要紧。
人皆无贵贱,辗转如尘埃。匆匆几十载过去,曾经怎样的意气风发,终归葬入沧海桑田,那些冲破阴霾的骄儿贵女终有一朝,将避无可避地走向祖祖辈辈当年迈过的去路。
这些宿命般的阴影与陨落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今夜以後,兄弟们扬名了!
他们终将摆脱头顶的那座大山。
陶龚被骂骂咧咧的唐乐岁勉强吊住了一条命,着人押送回京的时候,卫冶又病了。那夜的风太冷,月也寒,封长恭顶着雪满头,在满目疮痍的素色里守着侯爷用药。
陈子列与迅速奔回沽州的卫子沅一直保持着通信,他要想办法弄出军队的冬衣,还有来年开春的粮草。
而童无在那夜之後一直很沉默,任不断很识趣,不敢打扰她。
她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当夜那人所说的话:“蝎子都是‘人造’的孤儿。”
西洋人在三十年前的大雍战乱里四境游荡,他们行至一处乱岗,就在水井里下毒,毒死大人,抱走婴孩。那些被他们养在大雍的孩子流淌着这片土地的血,各个土生土长,不仅会讲官话,还有各地的口音,可却只认西洋这一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