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丘是个难得的纯粹人。
方才谈及辽丶中之乱,继而推到了卫冶归京一事,话到一半,听出庞定汉明显的反对之意,萧随泽才突然提及衢州振银。可不知为何,他既不知自己想不想要卫冶回来,也没想好杨玄瑛立下此功,之後该如何安排。脑中第一句短暂而清晰的话,却是有关为民可以义愤填膺,有胆有识敢于正名检举户部尚书的小吏杜丘。
要知这世上最难的就是纯粹。从前纯粹的人,都成了眼前的不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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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侯府带来的银钱已经散尽,杨玄瑛来了,不仅设棚施粥,还在北都批复没有下来的情况下,率军领着一衆难民开垦荒田。
较之毁誉半掺的北覃卫,声誉俨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中州的事暂时就这麽定下,卫冶的病当然是装的,在告病的奏折里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但北覃卫刚解决了百姓吃饭的大事,卫冶就要毫不留情地捏着他们手里的帛金,简直没人性得不加掩饰。
当然了,自然是有不配合的,但较之那夜的动荡,这些都是小问题,甚至不用卫冶费劲儿,单是最一根筋的钱同舟都可以处理。
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责内事,卫冶没有多做停留。他问裴守想不想弟弟。
裴守点点头,答:“自家兄弟,当然想。”
于是卫冶这个既没有父母亲眷,又没有姊妹兄弟——总之在外人眼里,光棍得孑然一身的混账,当即便做出一副尤为感怀的姿态。
他似有所动地抚上眼角,怅然一笑,没说什麽话,当日就收拾了金车走。
李岱朗是个用完人就扔的老王八,因着避嫌,压根儿没打算来送。陈知州出于礼节,本要来的,但是任不断说侯爷有疾,哪怕平日里看不出,那也是强撑无恙,眼下实在不便见人,陈知州也就作罢。
但是刚快要出了中州,却在夜深人静时,听到身後有马蹄声追来。
卫冶懒散地往後瞄了一眼,发现果不其然,是杨玄瑛。
杨玄瑛夜袭百里,刚追上马,就很是强硬地要求避开所有人,与长宁侯私下密谈。卫冶自是可有可无地应了,反正粮也给了,名利双收,杨玄瑛左右跑不脱这艘贼船,他哪儿有什麽顾忌?
何况中间还有个杨薇蓉。她为他断了一臂,二十年前给了他一条命,那才是杨玄瑛的逆鳞。
卫冶不信他会为了所谓“忠君”把她弃之如敝屣。
两人沿着密林走得很慢,刚隔开点距离,就听杨玄瑛发狠地推他一把,咬牙切齿地低声骂:“半月前你被流匪追杀,是我黎州守备军拼死救你!如今你却决心拖我下水——卫拣奴,好一个忘恩负义之辈!”
卫冶看着杨玄瑛,就像多年以前,卫子沅看着自己。
他也好,杨玄瑛也好,都有父辈亲手且决绝,为他们一手选定的宿命。而旁观者只能既平静,又无能为力地旁观他们饱受抉择之苦,切肤之痛。
卫冶稳住脚步,说:“劫粮一事是我的路子,要不要走……却是你们杨家人的选择。我从没逼你运粮。”
杨玄瑛怒火中烧:“这是救命的粮!你明知……你明知我不可能对他们视而不见!你既知道粮在何处,为什麽不早早攻入?你可知这月馀辽丶中两州究竟死了多少人?!那可是活生生的人!”
卫冶没接话,静了片刻方才道:“朝廷也没派粮,你怎麽不问他们?”
杨玄瑛像是活生生被噎住了,好半晌,也没能说话。
卫冶没等来下文,却没有心思笑。他已经没有逗人的心思,哪怕戏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向是他疲乏困倦的生活里难得的乐趣。
如今执意走上了他从前最为厌弃的路,就像亲手杀死了当年某一部分的自己。见状,卫冶只是淡淡地说:“世道不好了,各人奔前程……有些话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杨玄瑛,你娘也好,我也好,倘若有更好的选择,谁也不想这麽做。但是没得选了。”
卫拣奴从来是个绝路客。
卫冶的眼底漠然:“有时候看似有路可选,其实就像你见到了那批劫粮。是,你当然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照旧走自己的道。但扪心自问一下吧,你当真能对此视而不见吗?”
其实从头到尾,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风吹草木,黑深夜疾。杨玄瑛痛苦地闭上眼,那一刻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喉间发紧,避而不答,究竟是在逃避什麽。他曾经因为北覃不公,而与萍水相逢的封长恭当街争执,可如今他已不知何时,即将奔赴向不公的夜。
卫冶冷静到几乎冷酷地说:“杨小将军,恭祝你前途无量……前程似锦。”
其实话说得太满总是不好。杨玄瑛不是一根筋,他的冲劲,他的纯粹,甚至是他那些无关紧要的莽撞,都只因为杨薇蓉始终会为他垫底。但是杨薇蓉不是神,如今已到了该要他护住她的节点。不论前道漫漫,来日如何。
杨玄瑛和黎州守备军从此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