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堂堂德亲王,长到如今这个年岁,唯一青出于蓝的变化,就是比历代的哥哥们更会吹牛。
由于太好用,每每到这种推行律令受阻,受的还是清流之阻的时候,卫冶和萧随泽谁都不方便出面,就让萧平泰去膈应人。
萧平泰虽然一开始被封德亲王,心中慌得不行,可他自己跟自己凑热闹似的慌了半天,闭门不出的干折腾自己,才发现乱世收束,压根儿没人有那个闲工夫搭理他。此刻好容易接了个活儿,还是他拿手的,德王当即就收拾收拾,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领着裴安这麽个同样弟凭哥贵的纨绔公子,还有一衆狐朋,习以为常地出门恶心人了。
一屋席面,暖炉烫金,两方人马从衣冠做派便已差得泾渭分明。
一掷千金的自然是如鱼得水,自得其乐。
可左右都纸醉金迷,唯独己身两袖清风,动静皆茫的,心中就不那麽好受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政令下达不通顺,圣人暂时动不得根基已成的朝中诸臣,只好让德亲王来杀鸡儆猴,借他们空无一物的手,来告诫那些捞得盆满钵满,却还死拽着金盆不肯罢休的油肚肠。
因此还是同一间屋子,有人如坐针毡,气愤得满脸红涨。
有人不动如山,馀光中注意到德亲王身後的太监把他们一个二个全都看在眼底记下。
还有人不怀好意,想要挑拨离间,回敬说:“亲王大才,荣金令又事关国本,实在紧要,圣人竟也没派个差事要您做?”
萧平泰也只是笑笑,无所谓道:“聪明人太多,才显得蠢人难得……有几分能耐,做几分事,这就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可于“权势”二字,他是无所谓。
但并非所有人都那样无所谓。
自打赵邕先是年少封世子,又给他贤名遍京的夫人请了诰命,全府上下恨不能拿他当宝,连已出嫁了的姐姐妹妹们见着他,都很是欢喜。
同他一母同胞,境遇却天差地别的赵祯浑身都不痛快,逢人便甩脸色,就是在这位北都着名的混账草包王爷面前,也不见得脸色多好。
闻言,他只能是僵硬地附和着笑笑,咽了口酒,不说话。
那边裴安还在乐呵呵地嚷嚷,说:“我家哥哥,自打跟着长宁侯去一趟西南抚州……嚯!你猜怎麽着,一回来,官升两级——半!”
他故弄玄虚了半天,待这句吹嘘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又重复一遍,裴安心满意足地巡视了一圈周围人的反应,看苦于升官却不得门路的寒子眼含厌恶,哈哈大笑起来,又拿手比了个数:“还有前些日子衢州坊里拿来卖的侯爷青丝,我大哥也替我讨来了四根呢!”
边上一人嘘了一嗓子,颇为嫌弃地笑骂道:“那谁知道是不是城楼上的那几根呢!”
“那重要吗!”裴安理直气壮地一哟呵,“关键是什麽?关键是侯爷认得我!我大哥可说了,他提起这事儿的时候,侯爷可还给笑着专我提了一张条儿呢——督促我上进的——条呢!”
那人又逗他:“那条儿呢?”
“屋里收着呢!”
“哟,这是怎麽着?裴家的新嫁娘也要学着理理春闺,来日好嫁大英雄麽?”这时又有陶家嫡子在旁边玩笑,话一出口,边上的人也跟着笑。
萧平泰一听这话便白了脸色,他不知怎的,陡然想起早年去给侯爷庆生,卫冶一刀砍断了人臂的事儿。
思及此,萧平泰讪讪地往屋子前後左右看了一圈,才转过头,少见地发了薄怒:“行了!越说越没数了,那股子浪劲儿都收收!侯爷战功赫赫,彪炳千秋,是拿来给你们这麽调侃揶揄的?”
屋内一衆纨绔面面相觑,大概是不明白这六殿下是出了什麽毛病,一时还真沉默着冷了场。
不过不多时,忽然有人说起崔家。
屋内读书很多的寒门子弟纷纷噤声不提,读不来书的一衆废物点心顿时又生调侃之意,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话题,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嘲笑起那举世闻名的清流世家,在一衆功勋里清贫得赫赫有名的穷光蛋。
“都说文人笔能当兵养,好名声可以当饭吃。”广阳伯的嫡三子摇摇头,万分不能理解地问,“可他们莫不是真拿这家夥什当饭吃了不成?上回年宴时,我可见到过他家那公子,多有名的子川君,才名遍京。就是可怜崔氏好好的一个嫡出大少爷,硬生生活得藏头露尾,那衣裳素旧的……啧,好一个高风亮节的‘寒门闻雪客’!竟真是半点体面也不要不成?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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