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随泽则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那笑淡得恍若雾里看花,薄薄地敷在脸上。他摇摇头,玩笑道:“阁老身为三朝大臣,朕初主政,还决意依仗您治理大雍,怎麽如今连您也犯起糊涂了?”
宋阁老仍然是笑眯眯地称了罪,手上已然研起了墨。
“如今朝中职位空缺,想来也是前些年,北覃卫太过肃正,法外不懂人情在,以至于如今一朝遇敌,朝中竟无人可用。”萧随泽顿了片刻,郑重地问,“瑞贤王……不如今年秋闱主持大事,便交由你来办?”
萧平泰张了张嘴,他此刻连人带魂都是懵的,像是被劈头盖脸砸了一地金子似的找不着北,分毫没明白这事关天下读书人的大事怎麽就落到了他这麽一个大字儿不太识的废物头上。
不待他拒绝,宋阁老便答:“瑞贤王年轻,到底是资历轻,难以服衆,不如再指派几位德高望重的翰林?”
他自顾自道:“说起来,江左书院崔院史的那位长孙,记得是叫崔行周的,此番安抚民心,立下大功,圣上不妨考虑着将他收拢朝廷?如此一来,百姓心安,文客读书人也能信服。”
“那是自然,朕从前去往衢州江左,曾见过他几面,那崔行周的确是个踏实的聪明人。”萧随泽沉吟片刻,又说,“不过阁老方才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德高望重,也要位重才好——眼下战情未拢,太大的荣赏倒也不必,不过朝中的确是要提拔一批有功之臣了……不如将庞定汉提作户部尚书兼掌厅史,再将林崇丶顾季明提作抚司大臣,派往镇州丶两湖一带等地。至于瑞贤王,既然要替朕选拔天下有才之士,难免辛苦——宋阁老。”
他一气儿地说着,忽然唤了一声,宋阁老赶忙诶了一句。
萧随泽:“你替朕拟一副旨,把他那——”
宋阁老从善如流道:“瑞丶贤,都是极好寓意的字,两字联用,取明贤显德丶天佑隆昌之意,陛下抉择不下也是难怪。依臣之见,改封号为德,示意厚德载物,倒也不错。”
北都取二字,为郡王,单字为亲王。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好!”萧随泽面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大笑起来,颇为满意地说:“德,这个字儿好。咱们平泰如今也是德亲王了,日後就是仗着你这名头,想必兰因来日的夫婿也定然得敬三分,畏五分。”
听见萧兰因的名字,萧平泰心下猛地一沉,他几乎是顷刻便唰地一声擡起头,脑袋里登时清醒了。
“是错觉吗?”他惊魂未定地想,“我记得我连嘴都还没张开两句,更没来得及提兰因啊?”
不过一息,他看着萧随泽望向他的视线,在那含笑面皮下一片无悲无喜的平静底,萧平泰忽然瞪大眼睛,几乎是不可思议地又在心里给了这问题一个答案——是错觉。
他嘴上是没提,可不代表没提就没人能听见。
萧平泰那总晚了他亲妹子几步,晃荡着水儿不急不慢长大的脑子,这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好像这北都里活到现在的这些……也算是人吧,怎麽每个人都比他多长了颗心眼儿似的?”
宋阁老轻声催促:“这是乐坏了吧,德亲王,还不谢恩?”
萧平泰浑浑噩噩地跪下谢恩,又浑浑噩噩地游出了门。
大门哐的一声,再次被宫外侍从轻轻关上,只是就算手劲儿再小,那门也太重丶太大,无论是多大的手劲儿,都容易将它关得太响。
萧随泽随即收敛起了那副神色,冷若冰霜起来——他不是看不出宋汝义这是依仗先帝遗诏,近乎胁迫地要他逼迫萧平泰站位——只因丽太妃出自崔氏,萧平泰不承帝位,崔氏与萧氏的联系就不够紧密。
这是他所要避免的。
可这样一来,又与他们口口声声说的“打破门阀”背道而驰。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宋阁老:“依您之见,先帝见我如此,会满意吗?”
“老臣旧腐,不敢揣测帝王意。”宋阁老也收敛起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萧随泽闻言,嗤笑一声,背过身不再看他,宋汝义仿佛是也不忍心地微微伸出手,却很快地收回,重新在朝服里松松垮垮地搭下,说:“只是圣上,臣知道,而且臣斗胆猜测圣上也知道,先帝或许不会太满意,但社稷会看得到,千秋丹青会替先帝满意。”
朝堂上寥寥几声权术起伏,史书里区区一笔朝代更叠,翻涌而过的赤色血旗下,埋着不知谁家无定骨,谁人梦中身。
萧随泽忽然道:“可我不满意。”
宋阁老微微躬身,拱手道:“圣上,您可是一国之君。您要学着让自己满意才好。”
萧随泽唇角微动。
他陡然放空了目光,但那偷来的空闲转瞬即逝。待到嘴角重新扬起一抹笑,萧随泽倒了茶,靠着桌案,听那檐下金石当啷,忽而侧首看了看窗外,在两三只飞鸟的翩转身姿中静静道:“我明白……阁老,朕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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