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还未答话,陈子列已经抱着福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边走边怒道:“这倒霉孩子又尿我一身——天爷,这衣裳多金贵,得要三十两!心疼死我了,若今日不是你生辰,我还舍不得穿呢——还笑,你俩聊什麽呢,笑得忒坏!”
啓平皇帝今日可谓是真摸不着头脑了。
本来大朝会吵成了剁猪台,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也就算了,早在意料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散朝後特地留下了卫冶,拿了丽妃选好的几张画像让他看,卫冶一脸的道貌岸然,居然推说那怎麽行,多不合规矩!
啓平帝:“……”
早干嘛去了,先前提的时候也没见你不乐意啊!
这边圣人高居殿堂,不明所以,那边长宁侯饿着肚子,嬉皮笑脸,腆着张鲜嫩的老脸大言不惭,只推说是年纪小没浪够,不想成家。
啓平皇帝半开玩笑:“还小呢,府里都养了那麽多孩子了,再几年,封长恭他们也该娶妻了,仔细算算,你都担得上一声爷。”
卫冶:“……”
猛然被“爷”当面砸了个眼冒金花,陡然升了辈分的长宁侯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还是那副样子,说:“哈哈,那挺好的,不干不净的小崽子,冰清玉洁的爷孙俩——般配得很。”
啓平帝噎了半晌,狠狠一甩衣袖:“……滚蛋!”
卫冶二话没说:“臣遵旨。”
从内禁里头出来,日头已经上了三竿。
卫冶还在漫不经心地跟小太监聊着天,试图打听一下周署贤,馀光却瞥见封长恭居然提了一笼糕点,站在宫外马车旁,撑着把红娟伞等他。
于是坐稳了不周厂二把手的周大监,立马就被见色起意的长宁侯抛之脑後。
卫冶本就饿了一上午,骤然吃上果腹的玩意儿,一下子心里那个偎贴,连娶不上媳妇儿人就已经老了的光棍忧愁都不剩下,满心满眼都很欢喜。
长宁侯挥退了後头的宫人,见左右没人,三两下嚼干净糕点。
封长恭轻轻提着笼子,默不作声地看他吃,时不时还递杯茶水,等卫冶狼吞虎咽,吃得差不多了正欲开口。
卫冶心情好,干脆让车夫自己回去,转头对封长恭说:“来吧,今日是你生辰,不拘那些礼数,赶巧今日玄武大街腾了空,人不多,咱俩正儿八经赛一回马,如何?”
要如何,便如何。
封长恭向来学不会拒绝他。
马蹄匆忙地践起残雪,泥泞打湿了裤脚,在冬日难得的暖阳里,卫冶猛然攥紧缰绳,大笑着俯身驰骋。在这很长一段路上,两侧楼廊有不少人在看他。
封长恭长成了内敛的君子,但那只是表象,他骨子里比谁都向往着风霜。他一双眼如鈎,牢牢地钉在卫冶背上,那是他自少年时便向往的温度。封长恭比谁都知道,这具身体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让他尝到了情难自禁的快乐,那味道令人着迷,那甜头百无禁忌。
两人一路同行,像是在午夜里,追赶着要一齐撞破前路的困兽。
朔风作赞歌,千古唱风流。
北都的金玉门装不下破落客,人人都要苦于生计地来回奔波,西南的沼泽地住不下劳碌命,那里只有卖命的鬼,没有求生的人。
他们无言,他们心知肚明。
这路深不见底,这江山白骨埋地,没有人可以拯救衆生,除非人人皆是衆生——
这命他们很快就要撞开了。
两匹骏马都是漠北求来的好儿郎,奔了这一路,也不见半点急色。
侯府下人迎了马入马槽,卫冶痛快淋漓,挥退左右,转头笑道:“我从前也曾纵马北都十里街,想过好事,做过美梦,心里总觉得,没准儿我卫拣奴命好,顺条柳,拐个闲,一辈子就这麽过了。”
封长恭还在喘息,被他凑得这样近,又不舍得远离,只得捏了捏涨热的耳垂,低低地说:“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晚间在侯府做了小宴,过了初八,封长恭就实打实的,年满十八。
卫冶请了一干朝中旧友,都是挑不出错的。韦丶赵两家这一年关系愈发近了,所以韦知非是同赵邕一道来的。言侯酒兴一起,乐兴大发,拍着小鼓满院子乱跑,宋阁老自然很不想来,奈何宋时行人在西洋,礼却周全,再三求了老爹前来祝贺。
北覃卫的弟兄混在一处,钱同舟丶裴守和孔皓他们几个喝酒弹乐,连童无兴致来了,都喝了几杯下肚。
卫冶原先还拦着他们不让灌小孩儿酒,结果喝着喝着,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喜气上头,任不断大剌剌地揽过童无的肩膀,脑袋一歪一靠——睡着了。
萧随泽跟萧承玉一道来的时候,六殿下早已喝大发了。
“这是在闹什麽热闹。”肃王哑然失笑,擡脚踹了一脚六殿下的屁股,萧平泰一瞬没犹豫,倒地就昏睡过去。
久不露面的太子殿下,今日的气色看着倒很不错,他半点没有失权的挫败,相反,萧承玉持着酒盏,含笑如玉,瞧着倒比从前费尽心思做个太子,要更有帝王家的威仪。
萧承玉对卫冶举杯示意,拉住萧随泽,说:“平泰也大了,有些事你得随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