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不断难掩惊异地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知道他如此敏锐般,煞有介事地称赞道:“封公子果然大才,心细如发,怪不得拣奴他再怎麽缠绵病榻,也还是多番惦记,总放心不下——”
不待他说完,外头那人仿佛是听不下去了,推门进来打断了话:“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可俗家人也不好太肆无忌惮吧?诸位既进了我佛寺门,自然也该入乡随俗,不瞎说鬼话才是!”
封十三还未转头,便听陈子列喃喃:“好,好大一个和尚……”
他应声望去,顿时瞥见一个庞然大物,正身披袈裟立在门外,冲这儿咧嘴大笑。
都说这年头粮食紧缺,鸡瘟猪瘟赶趟儿似的扎堆凑,大半出不了栏,出了栏的也没人敢买,多少百姓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荤腥,难为这和尚还能把自己喂得肥头大耳,一身珠圆玉润的肥膘,眼看着能就地打秋风。
那和尚刚与封十三对上眼,仿佛从眼神里准确地看出了这个意思。
“我佛有云,出家人当慈悲为怀,笑口常开。”和尚笑眯了眼,丝毫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地替自己开解,“而且世上还有句话叫心宽体胖,不知二位可有听过?”
听自然听过,可也没谁说吃成这德行才配叫作这词儿啊?
这心胸也太宽了些!
陈子列目瞪口呆地盯着这和尚臭不要脸的大脸,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想必您就是净……呃,净……”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活像屠狗辈的僧人叫什麽,结巴着卡壳到一半。
就听净蝉和尚笑着宽慰他:“嗐,这些都不重要,和尚法号虽叫净蝉,归根结底也就是个僧人,你我有缘,唤声师父就罢了,不必太讲究。”
封十三冷眼看了他半天,忽然道:“既是和尚,这样多的人死在庙里,你也不管?”
他心中明白,能跟卫冶搅和在一起的能是什麽正经和尚?
而且如今道丶法式微,佛教已然成了半个国教,就算是个正经和尚,难道就真能置身红尘事外,做个六根清净的高人吗?
净蝉摆摆手,笑道:“这就是施主不明了,救人的可不是这诸天神佛,而是佛性,杀人也非刀的过错,而是持刀人的兽性。咱们人这一生,归根结底也就是或多或少的佛性,或多或少的兽性,也正因此,我佛讲究的,便是一个字,度——能送走多少的兽性,能留下多少的佛性,这就是一辈子的修行了。何况因果报应,此生分明,哪儿有和尚管东管西的道理?”
见封十三恍若未闻,格外冷漠的一张脸,明显没往心里去。
净蝉叹道:“有时候,救人就是杀人呐……”
他略微擡手,用肥厚敦实的手掌轻轻拍拍陈子列的肩膀,又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封十三手中的长刀:“大善似无情,小善似大恶,今日就是贫僧得罪了侯爷,放走衆人,可在那庙宇之外,俗世之中,更有法度之昏,累累血债,和尚一个出家人,如何度化苍生?”
封十三仍是不发一言。
陈子列也是生平第一次听见有和尚说这麽不像话的话,偏又反驳不了什麽。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回暖的蛐蛐儿叫。
任不断笑僵了脸,在心里连翻骂娘,他生平最烦陪笑,其次最烦和尚,就卫冶这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王八犊子让他一天之内烦了个遍。
没人开口,净蝉和尚就自顾自地坐下来喝茶。
却听见封十三突然问:“长宁侯请你来做说客,是因为他也信你说的因果轮回麽?”
陈子列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封十三这小王八蛋居然连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都要生拉硬拽到卫冶身上探个究竟。
不知怎麽的,他心里忽然对“色令智昏”这几个字再理解也没有了。
净蝉和尚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哦,那位施主就是个早晚完蛋的好例子,成日里活蹦乱跳的,与我佛没什麽缘分,当然不信这个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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