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又听见另一个人笑着问:“那侯爷说了要见封少爷吗?”
“没。”还是原来那人,“侯爷刚能下床就出去了,说是有故人来访,不过听说他一早便专程着人请了在端州布善堂的净蝉大师,估摸着脚程,应该午时之前就能到,好像就是专给两位少爷请的,说‘和尚嘴碎,最适合消遣’——不过这话可是侯爷自己说的啊,我就是原模原样说给你听。”
两个年岁尚小的内侍低声嬉闹了好一阵,才被进门的任不断喝止。
他先是像模像样地将人教训了一番,待两人诚惶诚恐地磕头谢罪,做足保证,不敢再懈怠着伺候,这才把人轰走,随即一脸牙疼地拎着个笼子进了门。
而屋内两个少年,一个看起来大义凛然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慷慨赴义。
另一个……另一个干脆是看不出情绪。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封十三也只是擡头看了眼他手上提着的鸟笼,面无表情,眼皮没动,将“你还来干嘛”的送客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任不断在心里咬牙切齿:“好嘛,又是我活该受气。”
这事儿说来话长,原来是卫冶躺了好几日,浑身都僵硬得动不了,只有脑子闲着能动,但人一闲下来,就容易事多。
闲得蛋疼的长宁侯仔细琢磨一会儿吧,又觉得那浑然天成的倒头就昏还不足以让小十三消气,于是跟家里也有个差不多大胞弟的裴总旗一合计,打算就地取材,多送点儿东西,看看能不能就这麽哄好了省事儿。
只是封十三显然没这麽肤浅。
而且就事论事,这帮独身了大半辈子的混球实在天才,挑礼物的水平可谓一绝。
这几天流水一般送来这里的赔罪礼单品样繁多,从绫罗绸缎,到铁器闷棍,吃穿用度更是从水里游的到路上跑的不一而足,但都没用,仔细总结得出的结论就是——没一个能忍心细看。
就连童无那般不解风情的姑娘都看不下去了。
行行好,那是个黄毛小子,又不是外室小妾。
你就是用绫罗珠钗给他脑袋上扎出一朵花又能怎样?
再说了,裴守那弟弟是个混惯女儿堆的,讨来的钗环都能有个去处,这里满园的不是和尚就是杀神,他拿到手了能给谁戴?
童姑娘这话一出,旁人还没说什麽,任不断连忙点头称是。
帮出主意的裴守闭口不言,一脸不赞同,一旁的钱同舟倒是厚道,没说话,但眼神也明显是这麽个意思。
病恹恹的长宁侯一扫床边围满的光棍,心想听这帮人绝不靠谱,还得靠自己。
于是他半点没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意思,而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封十三同一般少年不同,没那麽俗气,又想起从前在鼓诃城里,少年的兴致似乎也不在这些地方上,任家财万贯,他自过得十分清贫。
封小少爷的形象由此怒放成了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莲。
侯爷大手一挥,不容抗拒地改了主意——改送了四只蛐蛐儿。
这是他自己当年还小的时候,比较得意的小玩意儿,曾靠斗草在京中一衆纨绔里赢了不少银钱,想来哪天冰释前嫌,两人没准儿还能一块儿玩玩,一分高下。
不过卫冶心中也有个数,知道封十三对这些身外之物是真不上心,这也不要,那也不喜,纯粹是给他甩脸。
但那又怎样呢?
反正这麽一通折腾,无非也就是想给小十三个态度,让他知道不管自己是拣奴,还是卫冶,对他的好始终是从一而终的……只不过目的不纯了些。
可世道艰难,谁还能比他卫冶更疼他呢?
长宁侯的脑回路从此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只见他毫不客气地仗着病恹恹的身体,叫胆敢当衆驳他面子的任不断亲手办了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包括不限于,在这已近秋分,连蛐蛐儿都不叫的日子里,翻山越岭捉到四只揣进笼子,再大张旗鼓地亲自送来,以示长宁侯的不倦关爱。
封十三不愿迁怒他人,但对上夥同骗贼的任不断又很难不迁怒。
他干脆看见了当没看见,只说了句:“你去回他吧,这样糟蹋东西,其实很不必。”
任不断很是尴尬地笑了笑,看眼陈子列也没替他找补的意思,硬着头皮哈哈一笑,说:“那话不是这麽说的,一片心意嘛,不喜欢多看两眼也好……”
谁知封十三忽然侧头瞥了一眼窗外,低声道:“外头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