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功成,万骨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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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炉子上的茶水已经煮得干了,空熬的壶底弥漫开一股难闻的锈味。红笼未熄,铁马摇响,战胜的鼓声从河州传到辽州,再至衢州已是两日以後的事儿。
卫冶披上氅衣出门的时候,就见雾蒙蒙的院里摆了两大笼新铳,一边站了一位大帅。
一个抱着手臂不吭声的卫子沅。
一个蹲在阶前,一双腿没地儿搁,不得不架在笼上的郭志勇。
郭大帅不认生,一见着人,就新鲜。
眼见卫冶下了地,立马乐呵呵地同他贺喜,先意思着赞赏一二封长恭,免得回头臭小子告状,影响他与卫冶之间的交情。
接着又擡手指指那两笼新铳,意思是该是你的,都原样搁这儿了,回头少了别找我要,你姑母可是一路看着我替你送来的。
末了,此人还要抒发一下自己无人问津的感慨。
“哎,自打老侯爷不干仗了,兄弟们真是大半辈子没这麽富裕过了!”郭志勇得意忘形地大笑着,屈指一弹新铳的混铁壳,发出“锃”地一声响,“瞧见了吧?这才叫洋货——好呢!”
卫子沅不爱惯男人好夸耀的臭毛病。
听他嘚瑟完,卫子沅一扬眉毛,冷呵道:“一军统帅不在中军,你真敢跑出来当先锋!谁教你的?啊?统帅如此贪功冒进,将士如何安心听命?回头你不吃亏谁吃亏,如今还在这儿逢人就吹九死一生?”
郭志勇:“我……”
“你什麽你?说你你就老实听!”卫子沅憋了一路的火,见他还是油盐不进,当即啐了一句,“该教的我没教麽?好你个郭志勇!自己老骨头一把不打紧,还紧着年轻人胡来——我看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把他都折进去!”
卫子沅边说他,手一扬,指尖直指向默然旁观的卫拣奴。
卫冶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明白卫子沅这是真急了,他不敢多劝,转了个话题,问:“先不提他,老脸一张……咱们把话说回来,十三呢?醒这许久都没见他……”
卫子沅对俩男子的腻歪没甚好感,但碍于俩男子里边,一个是卫冶,一个是长恭。
她不得不吸了口气,顿了片刻,说:“在营里,找唐神医。”
卫冶动作一滞,当即擡头,看着卫子沅似乎想说什麽,却被卫子沅白了一眼,回过一句:“人没事,就是不放心你。左右那小子知道问你也得不了两句真话,干脆直接去问大夫,看看你还能活多久。”
卫冶不由得松了口气,但他装蒜的能耐实在一绝,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我倒不是担心。”
他说着,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打仗嘛,磕磕碰碰很正常,我就是有点事没交代清楚,这才——”
这时候,被卫子沅劈头盖脸一顿骂,依稀还骂得十分有卫元甫风范的郭大帅仿佛旧情难抑,被骂懵了脑子。
这会儿非但没明白卫侯自己垒台阶自己下的良苦用心,反而愣劲儿入脑,当场抻着脖子,纳闷道:“有什麽没交代的,跟我说呗!反正我马上就得回京,回去前还得拐你们那衢州营里把姚玑弄回来……顺路嘛不是!”
卫冶:“……”
真是多谢您这根热心肠了!
侧旁的卫子沅一片漠然,丝毫没有解围之意。
终于,还是不忍细看的任不断替他家侯爷解了围,立刻对郭志勇担忧地说:“这些闲事,我们会做。大帅还是尽早操心操心,回头进了京,怎麽跟朝廷解释此战不仅与衢州守备军厮混一团,这会儿打完了仗,还过来衢州一趟吧。”
这回沉默的人反而成了郭志勇。
院中飘下的枯叶打了个旋儿,在风中凌乱,分外萧瑟。
郭志勇悲愤交加的目光在任不断身上定了好一会儿,随即又转向收了神通,装没事人儿的卫冶。
他心中异常惋惜,心道:“好好一个任不断,浓眉大眼,潇洒自在,怎麽如今跟在卫冶身边久了,学坏也是一出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