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锁链一山不容二虎。
冬遂风转,枯焦的败枝落在校场上,命运只能是被马蹄践踏。
衢州守备营与踏白营,有的是立场不一,可冶金师做的都是同一夥事儿,反倒不爱计较这个。
姚玑带着收缴上来的新铳一露面,卓少游和宋时行盯着这些玩意儿就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
几人聚在一块,眼里光芒闪烁,乐呵呵地怪叫半天。
在几下让外行人摸不着头脑的动作後,宋时行行云流水,从新铳的膛内掏出一个形容精细的小物件。
只见她目露痴色,喃喃自语:“倒要让我看看,研究透了这玩意儿,能不能把这片地炸翻……”
卓少游到底虚长她几岁,沉得住气,闻言冷静地说:“不能——这里全是人。不过你可以试试那边的那个山头,没准能炸飞。”
见状,才从蛟洲军跋涉而归的段琼月看上去很有些懵。
诚然她不太明白这麽个小东西,怎麽炸飞山头,但不待她明白过来,宋时行便已一把牵过她的手,缓缓往外走。
看着方向,大约是想回去跟卫冶禀报——
可看着神色,大约是要去找唐乐岁,看看能不能在乐疯了之前扎两针缓一缓。
段琼月被她用力牵着,指尖微动。她侧头去看宋时行,颇为担忧地说:“……你,还好吗?”
宋时行头也没擡,久久凝视盯着这柄从姚玑那儿顺来的铳体。
闻言,她眼睛眨也不眨,慢吞吞地说:“我这麽说,可能你没法理解……但我北都府中要有这个,保不准我就不来了——真是,现在我可太高兴了!琼月啊!说我已经看哭了都算保守的!”
这边分赃分得锣鼓喧天,可热闹究竟隔了天。
躺在地底下的将士与饿死的流民是乐不起来的。
而一院之隔,躺着的,病了的丶就此残缺了的军士也只能捡着点欢欣的残羹,尝尝被嚼烂了的喜悦滋味。
封长恭目不斜视,接连经过了三重天,他不在乎这世上与地府里的所有人,他直奔往干系卫冶安危的那处小院。
唐乐岁虽随军同行,但行伍多病痛,劳碌总贤医。
封长恭没受过重伤,碰着他的次数就少,以至于只等战後两日,回到衢州,才勉强寻出唐乐岁的空闲,找他把早先没能问清的实情,一并了解清楚。
唐乐岁没有一颗悲天悯人的菩萨心,他肯留到如今,大半是因为中州唐家的慈悲全长在了陈晴儿身上。封长恭掀帘进门时,他正半梦半醒的假寐于榻,封长恭才不管他累是不累,单膝蹲跪在枕边,一擡手,就屈指敲醒人,问:“这几日研究出新方没?”
妖风卷过,可见来人是这姓封的催命鬼……
唐乐岁眼皮都没擡,“唔”了一声,干脆地说:“没。”
封长恭伏低的上半身没动,膝盖往两边一开,直接就坐这儿了,俨然一副讨债的模样。
他闻言,明显不满意,当即又对唐乐岁催道:“拿人手短,你领着衢州的饷银呢,怎麽正事儿一点不干?”
唐乐岁自个儿好好地躺着休憩,平白被冤屈糊了一脸!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睁开眼,偏头对着封长恭冷言冷语:“一大院的伤兵残将呢,爷,你给的那几个臭钱还不够人喝口水的。”
“不够可以说,少了可以添。”封长恭早年没少在北都卖乖,此刻要求唐乐岁办事,也不敢把话说得太过。
犯够了浑,便放轻声音,道:“唐兄,你是知道的,我自幼失恃失怙,性子又乖张顽劣,不像子列和你,自有一番安身立命的能耐——”他低眉敛目,自嘲道,“唯有拣奴不忍,肯待我无欺不藏……若没了他,我就无檐可立,这世上恐怕再无遮挡……”
唐乐岁像是受不了了,一个扎身,挺起腰,对封长恭怒目而视:“你也遭人下蛊了吗?”
“我只是有点担心。”封长恭说,“拣奴从来不爱同我说实话,早先没寻到契机问,是我无能,所以也不敢叨扰唐兄。但我如今有了立身的根本,有朝一日,我总是要跟着拣奴浪迹天涯的,在此之前我得好好活着,拣奴也是——他一定要好好的。”
唐乐岁闻言便沉默下去。
其实还是于心不忍,他很难说清这是不是因为封长恭对未来的期盼里,已经有太多轨迹与他重合——
比如他们都在想一个好没良心的爱人,梦寐以求,都想彼此相伴终生。
又或许他们自幼受用的一切,都在不知名的时候被天命加注砝码。
从此离不得,逃不开,挣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