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下碣“我……我们可是岳家军……啊?……
冰河边,战马喷气嘶鸣,在仓皇的奔腾里显出疲色。
方照一在马背上喘息。他不用回头就能听见後方漠北狼奔涌而来,像一线黑蚁,缀在平洁无瑕的雪原,杀气却在激荡的寒风里展露无遗。
方照一唇齿间咬出带血的热气。
他不知道漠北的援军是何方势力,但他只有六千个岳家军,他想为弟兄们的生死负责,就导致岳家军的行进陷入困局——
方照一不能下令,让岳家军在河畔与漠北狼以命相抵,他只能在铁甲的铿锵声里,叫马跑得快些,再快些——毕竟事分大小,眼下生死事小,他不能让岳家军全部折在这里。
因为即便现在暂且退回河州城府,联合尖兵重械的守备军,到时候还有全数拿下漠北叛党的最大赢面,哪怕届时论功争绩会被称作“懦夫”或者“逃兵”。
而一旦因此丢失了河州,那麽近在咫尺的颍州就会立刻受到漠北的威胁。
这也正是方照一不愿见到的。
他这辈子都希望仗能稳扎稳打,国与家能平安无恙。
哪怕为此声名尽毁,美誉不再。
可是靳格勒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河州干燥,连暴雪都似飞沙。铺天盖地的狂风卷雪扑在每个人的脸上,皮肤被撞得通红,开裂出细白的痕迹。
马蹄齐声踩攘地面的声音震动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无论是岳家军还是漠北军都为之紧咬牙关,谁都不想掉队,谁都死死盯着前方奋起直闯。
追上去!
靳格勒用力扬起马鞭,跃过右翼跑出七八个身位,他又一次厉声吼道:“把他们淹死在河里——!”
“冷静下来,”阔孜巴依追赶上去,从侧面忍无可忍地对靳格勒喊,“你没注意到西洋人没有跟上来吗?他们留在後面,他们才追了一段路就一直停在那里——这里不安全!”
靳格勒一把甩开他的胳膊,他紧追不放,右手大臂上文着的蝎子显露出异样的凶光,甚至压过雄鹰的锋芒。
他凝着杀意,说:“我已经停得够久了。如果再休息下去,春天来临之前,也不能夺回我们的草场,牛羊还得挨饿,我们都要受冻。阔孜巴依,我们需要争取西洋的帮助,把岳家军永远留在这条河里,为此我们必须展现出一往无前的决心!”
“他们把我们当奴隶!”阔孜巴依低声骂道,“还不明白吗?靳格勒,在他们眼里,我们是追赶羊群的狗。西延不屑与我们共同进退,他们只叫我们追,自己留在原地!”
“有得就有失,你不能指着别人没有图谋,全是好心!”靳格勒满腔的嗜血被激发出来,他鼻腔里干燥得难受,根本没心思理会阔孜巴依的软弱。
在他看来,就是因为阔孜巴依习惯于坐以待毙,才在北都弄丢了神女。
“你刚才也看见了,铳里的烟火能炸开血肉,没有人可以与之匹敌,再强大也不能。倘若你一早就弄到了这个,我们就不必再求西延——”
靳格勒一肘回顶阔孜巴依,将他砸下马背。
靳格勒风驰电掣地追赶岳家军,含恨地说:“也不会遗失掉长生天的庇护。”
阔孜巴依面色铁青,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屈辱地望着靳格勒奔走的方向。
此时天地一白,人影如隙,他勉强用僵硬的手指抓把雪擦脸,还勾了勾关节,想拽住缰绳,再翻身上马追过去。
……有问题。
岳家军趋于无声,骑兵们奔向主城的方向,在暴雪里跑了将近一刻。方照一忽觉不安,因为他当年曾经多次往返河州,途径河畔的记忆稍显模糊,但他此刻注意到周遭环境,潜意识里,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这里有这麽平吗?
方照一减缓马速,忽然不敢再往前走。
“不对劲,”他看着一片茫茫雪野,空无一物,忍不住心想,“这里该有……”
後头的骑兵没来得及勒马,前头堵塞在原地,战马无处落蹄,霎时惊慌起来,前蹄“啪嗒”凌乱,不知落在了哪处。
紧追不舍的靳格勒此时恰好摸到岳家军的马屁股!
两军堵塞在一处,都意识到反打的时机就在现在,一旦错过,就会被对方踩死在雪中!
这里霎时间乱了,刀剑相向,兵马相搏。在嘈杂的喊杀声与金石碰撞声里,所有人都越挤越近,迸溅的鲜血浇灌在每个人的面上身上。他们不分敌我,全都杀红了眼,困在里面的骑兵像被捏住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有谁误触燃铳,夹缝中爆出一阵刺目的火光,浑然的响声让附近的士兵纷纷被掀翻到地,耳鸣阵阵。
位于爆炸中心处的人马更是灼烧成炭,不成原形。
受惊的马腾起前蹄,岳家军拉不住马缰,个别被甩在雪中。
失控的战马四处乱闯,嘶鸣声与人粗犷的怒斥声交杂成一团。却有冰面开裂,一匹战马一脚踩空,後仰翻入开裂处!
方照一心下一沉,顿时反应过来。
这里该有一处天坑!
而之所以设计把他们沿河驱赶到这里,就是要让他们无处可逃!
意识到这点後,方照一似有所感,隔着很远的距离寥寥望去,仿佛听见那道阴诡的嘲弄嗓音再一次出现在耳边。
他奋力挥砍开漠北军的长刀,燃铳上膛,他在暴响声里喊道:“回转扩散!别往前走,别聚在一块儿!”
可惜已经晚了!
姗姗来迟的西延——或者说戴着面具的沃克,正站在不远处,看向方照一。
方照一似有所感,转头望去。
就见沃克站着不动,好整以暇地冲他微微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