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总是在他面前丢盔弃甲,收不住脾气。顺心的丶不顺心的,总想倒豆子一样吐给他听,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哪怕极度克制,却也总是有那麽三瓜两枣,漏网之鱼。
然後对方第二天还是来亲自照顾他。
不管是因为那明面上的朋友关系,还是心里对爱人身份的责任感,邢流声都好像没有脾气,一直在包容他。
手指传来逐渐升温的灼热与湿意,夏延回神嘶了一声,眼前人这才像惊醒般收了保温杯。
溢出的水还在顺着杯壁和夏延的手指滴到地面,邢流声连忙转身去找抽纸:“抱歉,我刚刚手抖,没拿住。”
“啊,没关系。”
夏延没在意地甩了甩,先嘬了一口满满当当的纸杯,又稍微象征性吹了两下,也不管温度合不合适,仰头连药带水一同饮尽。
扔纸杯时他看了眼地上的水渍,觉得这不是手抖就能溢出来的量,明显有人刚刚和自己一样心不在焉。
但他装作不知道。
“白瞎了,”夏延可惜道,“那什麽,我一会儿去热水室给你重新接点。”
邢流声看了一眼杯内:“等把这些喝完吧,现在温度正好。”
将地上的水随便用纸擦了擦後,二人一致决定剩下的一点痕迹等着自然风干。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离得不近不远,只要夏延把腿伸直一擡,就可以搭上邢流声的膝盖。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几天疯狂搜索的结果,大数据认为他在失恋的途中,所以无论哪个软件推送的都是情感话题,甚至打开某淘都是24小时失恋陪聊。
夏延一怒之下——买了一堆书。
包括但不限于《婚姻心理学》丶《如何让喜欢的人喜欢自己》丶《我们为什麽会爱上不该爱上的人》和《醒醒吧,恋爱脑》。
至于为何会有第一本,大环境下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走进婚姻,但奈何卖家的推销语直戳中内心:“你要的是幸福还是对错。”
夏延深知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他的钱已如流水飞去。青年扣了手机看向别处,一扫就扫到了正看剧本的高昀,後者也正时不时看过来,此时与夏延四目相对。
很快,高昀得体笑笑,给人感觉帅气而又明媚,随後继续低头背台词。
而被人真正几次三番偷窥的对象正拿着一把铁勺,无比认真地在给夏延撬罐头,什麽都没察觉到。
夏延眨了眨眼,看看高昀又看看邢流声,想到上午因为讲戏而凑到一起的两颗脑袋,他最後一屁股坐到了某位影帝身边。
夏延的突然凑近让全神贯注的人身体微僵,但也仅有一瞬,邢流声从忙碌中擡头,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两人还有两个拳头的距离,但纵使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夏延也不敢再近一些。
此刻他接过开封的罐头几番嗫嚅,嘴唇翕动,但怎麽也不能把黄桃放进嘴里,只捧着它,再用勺子遮挡些某人的视线。
夏延心虚地垂下眼睛,半晌後才坑坑洼洼地憋出几个字来:“那什麽,你给人讲戏的时候,都……”
都要凑那麽近吗?
“都挺认真哈。”他开始用咀嚼声来掩耳盗铃,希望邢流声不要发现异常。
後者的确如他所愿,往日的敏锐不复存在,只是眉头微簇,开始一板一眼地解释:“毕竟有求于我。”
短短六字,态度明确。
所以哪怕江林瑜对他不够尊敬,他还是会讲给他,更何况是态度本身就很好的高昀和桑许。
“……”
夏延一时间表情怪异,暗忖自己怎麽偏偏忘了邢流声是个有求必应的好人。
从高中时就是,谁有需求需要帮忙,如果找邢流声的话,只要他答应了就一定能办到,哪怕没答应也会有退而求其次的解决方法。
自己更是占这个便宜最多的人。
邢流声可能都不记得他给自己弹了多少个晚上的吉他和钢琴。
夏延不断地用勺子在罐头里搅动,试图驱散自己混乱的心,可糖水混浊,当然也洗不出清明。
在一阵叮里咣当里,他终于发觉自己在吃药前犯了个天大的错。
邢流声为什麽不会拒绝自己,为什麽不像姜空那样开玩笑,问他为什麽抽风;为什麽无论喜不喜欢,都去包容自己的臭脾气。
因为邢流声就是这麽一个好人。
而不是他喜欢自己才有所区分。
夏延猛然握紧罐头,好似狠狠抓着谁的手,双眼失焦,却眉头紧拧。
十七岁的夏延可以犯这样的错,二十六岁的夏延却不行。
青年狠闭上眼,缓慢地舒了口气,等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种情绪,只是暗自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