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歌心间如山石崩裂,是啊,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坍塌了,绝望,自责,愧疚,也有不甘和怨愤,况英是况家人啊,她如此坚信尊敬的前辈,却给了她这个後人一记永生难忘的重创。
兰蕙道:“我也恨她,不过想到我们终有一死,又没那麽恨了,谁叫我们,要生在永平城呢。”
天下之大,谁会知晓书里还困着他们这样一群人,谁会在意他们,并为他们的死亡感伤?
“别说了,”雪夜背起兰蕙,“我们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
然而面对地上黑压压的尸体,昭歌怎麽也擡不起脚。
她怎能再次丢下这些可怜的人,让他们曝尸荒漠?
“昭歌?”
昭歌道:“等我会儿。”
徒手在地上挖下几个坑,将四五个孩子掩埋了,昭歌往四周洒上一串血迹,方对雪夜道:“走。”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书门从这里出去,等彻底收服元佑,她还会回来的。
最难的选择,况英已帮她做了决定,但书中剩馀的百姓,她仍有机会去救,陆昭歌,你不能倒。
东行数里,眼前场景没有变化,只幽微的水声渐行渐响。
兰蕙在雪夜背上呓语,不断叫着爹娘,直至昏迷。
昭歌听得心酸,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她的气息极微弱了,随时都可能丧命,可他们还出不去。
雪夜道:“况英既然骗了我们,那这书门,还能出去吗?”
真正的绝望,莫过于给了他们最大的希望,又亲手打破它。
昭歌叹道:“进来时,我没走华阳国都的书门,走的是庞修据诛妖笔录中的记载,趁元佑开啓书门时分凿开的小暗门,在一片沙漠里,离真正的书门不远,能维持几天,但咱们还能不能从那暗门逃出去,只能赌一把了。”
“赌?”
“赌我猜得不错,永平全城百姓是元佑命源,他们逝世,元佑必受重创,只能尽全力与庞统领他们大战,他若无心去管那道暗门,咱们便有机会找到,再从那里出去,当然,也得保证华阳国人没有发现那道门。”
提起命源,雪夜心有馀悸,身为捉妖界名门况家後人,况英在死前布下这麽大一盘棋,到底是如何狠下心的。
“你说她在城中那半年,究竟经历了什麽?”他问。
昭歌想起况英棺中所书,再结合之前问的陈阿婆等人对她的描述,况英的形象,在她心间一点点清晰起来。
经历了什麽?
七十多年前,况英与她的两个师兄,三个况家仅剩的後人不知何故进了书来,欲除掉元佑与玄冥这两个祸世孽妖,一报家恨,二报国仇。
初时,他们照她先前所走的路,穿越层层时空进了百叶城。
当年的百叶人妖同住,人被视作牲口,随时供妖邪食用践踏,为所欲为,他们见此惨状,开始在城中散布真相,劝慰百姓随他们一同反抗,并暗中寻找去华阳国的路径,为此发现了永平城,秘密开出湖心地道。
想叫醒这群被压迫已久的人,谈何容易,大半年後,他们才组织起一批人,可这次来之不易的反动,很快被妖邪平定,他们只好带着人迁出百叶,此举惹怒华阳国,况月寻况羡二人被华阳国的人当场斩杀,死前甚至没做反抗,况英逃离了,但半途被擒,被卖到了紫月城的二十四桥。
兴许,逃走时,她目睹了两位师兄的死状。
在二十四桥,她遭那老猴妖砍去一臂,重伤之下从地道逃到了永平城。
入永平後,里头的状况,大概让况英吃惊许久,城中居然没有妖邪,百姓们兀自安居乐业,日子平宁,井然有序,全然不似百叶城水深火热。
越是这样,越显得怪异,经过多番探查,凭借对元佑玄冥二妖的了解,况英大概猜到,这全城百姓便是他们的命源,是杀他们的关窍。
这叫她如何下得去手?
见证过紫月城人市的残忍程度,她对这些不知情的永平百姓生满了怜悯,更何况这些人在她性命垂危时救了她,照顾着她,邻里温情,甚至叫她生出了家的错觉。
幸得入永平,受人庇佑,茍延残喘。
永平类馀故乡。
这些话不是假的,皆是她当年真情所感。
她在家门前望着街道那些日子,也并非是在发呆,而是在看着街上的贩夫走卒,来往行人。
风和日暖,年迈的夫妻搀扶同游,母亲携子欢笑经过,稚童相互追逐嬉戏,一群姑娘簇拥在卖花担前,笑着给好友互赠一枝簪花。
面对此情此景,她哪能忍心杀死这些人呢?
于是决意起卦窥探天意,察看永平命数。
她算到永平的帮派会在七十年後占城,也算到那之前会有捉妖界後人凑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