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笑着说道:“妈妈向你保证,等忙完一定就来接你,好不好?”
她在说谎!
身体里仿佛有一种冲动,正在愤怒地吼叫,让连潇想要冲过去把女人虚僞而温柔的微笑撕碎,可当他看见连玥眼眸里的期待,听见她甜甜的应好声,又如同被禁锢住了双腿,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连潇到底还是缄默地看着女人离开了。
他想,原来活着的人也可以头也不回,再不看他一眼地走掉……因为她不要他了。
下午,年轻的夫妇来到他的家,男人叫连尉东,女人叫胡芸,两人笑着要将他和连玥带走,殷勤地给他们收拾东西,还要他们各自拿上重要的东西。
说来奇怪,明明是自己父亲的兄弟,可连潇在连尉东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并没有看见任何和自己父亲相似的地方。
也许已经过去太久,让他早就把父亲的样子忘记了。
连潇在每个房间里翻翻找找,最後整理出了一叠很厚的照片,最近的一张还是在五年前拍的,有他的父母,有两岁的连玥,一家四口站在游乐园里,笑容灿烂。
女人没有带走任何一张照片,可连潇却不知道该带走哪张照片。
他很想全部都带走,可是胡芸告诉他太多了装不下,只允许他拿走几张。
连潇挑挑拣拣,反复纠结了好久,取下他们一家四口在游乐园的合照,又拿了父母年轻时拍的第一张合照。
连潇曾经很多次看到女人抚摸着这张照片,满是怀念地说起和父亲相遇的经历。
她说自己是在大学和他相遇的,她是学生,而他是学校里最年轻的教授t,她倾慕他身上儒雅的气质,倾慕他丰富的学识,倾慕他沉淀了岁月,却仍斯文俊朗的容颜。
所以哪怕十岁之差,哪怕门第之别,她还是热烈而疯狂去追求他,而他也终于肯为她心动,温柔地笑着投降。
于是她不顾家人的意愿,只毕业一年就嫁给了他,而婚後那五年,是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候。
连潇把这张合照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他觉得这应该是女人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他带着连玥,跟连尉东夫妇回到了一个虽然拥挤却很温馨的家。
连尉东夫妇有一个儿子,名叫连轩毓,以前走亲戚时就与连潇不熟,所以两人只是尴尬地打过招呼,就再也没有主动搭话。
刚开始时,连潇还觉得不自在,可渐渐的,他也就慢慢放松下来,开始适应这个新“家”的生活。
只有连玥安稳了几天後就开始哭闹着要回家,总是问他,妈妈什麽时候才会来接他们。
连潇敏锐地察觉到,每次在连玥哭的时候,连尉东夫妇的脸色总是不太好看,对她的哭声也很不耐烦,在安慰几句无果後,就让他带着连玥回房间。
这让连潇很恐慌,他知道自己正过着一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于是总会下意识关注连尉东夫妇的脸色,害怕做了什麽让他们厌恶的事情,使得自己和连玥再次被抛弃。
而连玥的哭声也总会让他想起女人在离开他们的那天,那句虚假的承诺。
“别哭了。”连潇看向连玥,冷冷说道。
大概是从没见过自己的哥哥用这麽严厉的眼神看着自己,连玥被吓到了,停下哭泣,一边抽噎,一边皱着小脸看他。
“你别哭了。”连潇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缓和了语气,犹豫道:“你要是再哭,叔叔就会把我们赶出去。”
“那妈妈呢?我要妈妈!”连玥说着说着,又开始想哭:“妈妈不会赶我走,你让她接来我!我不要住在这里了!”
她一字一句,宛如刀子扎在连潇的心口。
他艰难说道:“……妈妈不要我们了。”
他不知这句话说起来原来这麽难过,就连鼻子也开始没出息的发酸。
“你骗我……”连玥拼了命地哭嚎。
连潇忽然怒吼道:“我没骗你!”
他终于忍无可忍,为了让连玥的哭声停止,也为了彻底毁灭自己心底那一丝可笑的幻想,他从连玥手里抢过女人送给她的胸针,狠狠摔在地上。
他知道每一次想妈妈时,连玥总会把胸针拿出来瞧一瞧,所以当漂亮的水晶花在地上碎裂成块,连玥最後的寄托也一齐被他砸碎了。
哭声并未停止,甚至越来越大。可如果不这麽做,连玥就永远不会从女人的谎言里走出来,她的哭声仍然无休无止。
房间外,听见东西破碎的声音,胡芸走过来敲了敲门,问道:“什麽东西碎了?”
“没什麽,是连玥的玩具。”连潇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答道。
胡芸这才走开。
也不知是在和谁赌气,连潇转过脸,不再理会连玥,他侧躺在床上,扯过被子将自己蒙在里面,假装自己在睡觉。
连玥独自哭了许久,直到哭累了才终于停下,她小心翼翼地推了推蒙在被子里的连潇,连潇并未理她,只是认真听着她发出的动静。
他听见连玥的脚步声四散在屋中,猜测她大概是在捡被自己砸碎的胸针,心中又是一阵愧疚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