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殊吞了吞唾沫,他倒是不害怕林中的骸骨,但是面对接下来将要经历的未知,心中却有些紧张。
于是侧目,看向身边的连潇,却发现他的神色非常平静,唯有眼神凝重。
“这麽多骸骨,我说你怎麽一点都不怕啊?”沈澜殊扯开嗓子插科打诨,胆子这才开始肥起来。
连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为什麽要怕?
沈澜殊咋舌。他算是发现了,连潇连赵延笙都敢惹,不仅不怕得罪人,而且还不怕死。
这并不是装模作样装出来的,而是他真的不怕死。除此以外,沈澜殊也很少见他有什麽太大的情绪波动,尤其是那种极端的愤怒,几乎就没在他脸上出现过。
这麽一想,连潇根本不像是人,感觉比地上的骸骨还可怕。
“进去吧。”
连潇与沈澜殊一前一後走进去,但林子太大,连潇本想对沈澜殊说分开来寻人,可一转头,沈澜殊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迷雾里。
连潇喊了一声,不得回应,昏暗的密林中,好像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了几步路,身旁的迷雾越来越多,几乎将他裹着吞噬进去,伸手难见五指。
再往前,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昏沉起来,意识也如同被深渊般的雾气抽出,连潇艰难地睁开眼,可是眼皮似有千斤重,连他的双腿都像被灌了铅一样,难以迈出下一步。
“……”
“……”
“……呜呜”
来自女人泣不成声的呜咽惊醒了连潇。
他睁开双眸,听见自己以一种清脆而稚嫩的嗓音问道:
“妈妈,你为什麽哭?”
眼前是一个女人,柔软如海藻的黑发披散在她瘦弱的肩上,而她肩膀颤抖,双手紧紧捂住脸颊,泪珠从她的指缝中滚落,在荼白的裙尾落下濡湿的阴影。
“妈妈……”
女人闻声,从掌心缓缓擡起一张精致的容颜,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她那张脸,毫无疑问是美丽的,而且是明艳且不会泯然他人的美丽,只是此刻,那双眼眸因为哭泣而微肿,鼻尖也泛起红色,于是就破坏了原有的美感,像是娇软的花朵正被风雨无情摧毁,花瓣逐渐走向凋零。
当看见那张脸时,埋藏于记忆深处的东西忽然翻涌着窜上来,连带着连潇的灵魂都为之一滞。
他瞬间就记起了这是哪里。
就在他的正前方,“抢救室”这三个字正在医院的白炽灯下泛出一种冰冷而无情的光泽,无比显眼地占据着他的视野。
只是彼时才五岁的他还不懂,这三个字意味着什麽。
他甚至好奇,这行字下面那扇厚重且紧闭的大门背後,将通往哪里。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哭着把他抱进怀里,颤抖着,紧紧地抱着。她的双手分明是那样纤细,可抱他的力气却很大,他能感觉到两种不同的窒息,从他身上,从女人身上传来。
这个拥抱久到五岁的连潇开始觉得难受,t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伸出小手,安抚般地拍了拍女人颤抖的後背,说道:“妈妈别哭。”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敞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女人立即放开他,踉跄着冲上去。
两人似乎说了些什麽,女人的情绪异常激动,可连潇并没有听清,直到女人忽然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哭嚎,瘫坐在地上。
他慌慌张张跑到女人身边,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一遍又一遍地给女人擦泪。
而女人凄厉的哭声却在耳畔逐渐模糊,转为一种诡异的音乐,哀而平缓,让人从心底感觉阵阵凉意,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等连潇再擡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惨白一片。就在以巨大的“奠”字为背景下,无数白色花团紧簇着正中央以白布笼罩的桌子,桌上是他父亲的相片。
右手握有一团温热和柔软,他垂下眼,而一张可爱的小脸却迎了上来,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笑得肉乎乎的两颊鼓起,浅浅酒窝让他心底一片柔软。
可是柔软之中,又掺了一缕细小的刺痛,然後密密麻麻地扩散开来。
他听见两岁的妹妹指着桌上的相片,呀呀喊道:“爸爸!”
那是连潇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死亡”。
大厅里人影憧憧,仿佛无比热闹,所有他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来了,可正中央相片上的人,却永远地走了。
在医院里体会过的那种窒息感忽然如潮水般涌来,而这次又携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哀,将渺小的他吞没。
恍惚之中,身处自己五岁身体里的连潇已经再想不起来时的目的,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拉拽着,沉入冰冷的汪洋大海,不止身躯,连同呼吸与肺腑都被海水占据,如茧丝般一层层把他包裹起来,从一个世界,缓慢而沉重坠落到另一个世界……
一个现实且残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