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离间(一)“旁的便罢了,别叫他死了……
萧云旗当夜没有留宿椒房殿。
明仪的问题他自然也没有回答。
不过答与不答,其实也没什麽所谓。
左右又不是他说,明仪就会全信。
毕竟轻信人言这个错误,她从前已经犯过很多次了,死过一回,就是再蠢笨的人也该长记性了。
尤其这一回她所面对的,还是萧云旗这种复杂无常的人。
——要全然放下戒心,坦然相对,他们果然还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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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七年初冬,继清河崔氏一族大厦倾颓以後,曾经几世煊赫的京畿韦氏也因谋反大罪,举家获罪,满门抄斩。
连同与其相关的诸多亲族丶党羽,也经由大理寺审讯定性,皆与岭南道各色贪赃枉法丶以权谋私丶官官相护之重罪脱不了干系。
一时间朝中亦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连串地将这些深埋岭南数代数载的蛀虫连根拔起,轻则贬谪流放,重则收监问斩。
肃杀之至,从中央到地方,皆是人心惶惶。
岭南官场也因此一下子空出不少缺口,又逢年关,官府上下既要忙着整理交接,又要顾着治理荒年,纵有苏月钦这尊大佛镇在广州衙门里,可他到底也只是个凡夫俗子,没有三头六臂,更有很多是他职务之外的差事,四下里还是忙得焦头烂额,人仰马翻。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天象异变,自秋末起海上便飚风不断,这对本就苦贪官污吏久矣且还在挨饿的广州百姓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到了冬日还没有存粮,再加上官府的救济也迟迟不见踪影,民衆叫苦不叠,终于忍无可忍,揭竿而反。
广州长史即刻派兵镇压,然即使是军中将士,也因长期食不果腹,或无战意,或生怨怼,叛的叛丶逃的逃,以至暴动的乱民三五日便占领了广州城及其附近几座州府,砍下长史的头颅,其族人及城中富商家里也没逃过这场屠戮,男者死无全尸,女眷幼童或杀或奸,更有甚者还将其抓去,剁碎切块,烹而食之!
一夜之间,曾经车水马龙的海岸富城沦为人间炼狱。
到处都是作乱的灾民,浴火的屋舍。
苏月钦将这一切收入笔下,写成奏报,八百里加急传入长安。
奇的是奏章前脚刚到萧云旗案上,後脚便有卫尉寺的人求见明仪,以军备用兵之事她比较有经验为由,想要与她商量对策。
明仪觉得他们有病。
而且是明晃晃的有病。
“外头已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他们倒好,不赶紧劝着萧云旗调兵镇压,还一心想着给我挖坑。”
“挖坑?”魏氏的小徒弟在侧听了一耳朵,十分不解,臣民信服,凡事皆要请示,这不是好事麽?
魏氏见不远处坐在镜前描眉的明仪并神情无异,便将其中道理耐心教与小徒弟:
“军机要事,岂有不问皇帝,先来问皇後的道理?传到陛下耳朵里,又会怎麽想咱们殿下?”
当今天子生性多疑,喜怒不定,宫中人尽皆知,小徒弟虽单纯,但既然能被魏氏看中,便至少是个懂得惜命的。
有的话不必多说,心中也已了悟。
只不过,“他们既已来了,我见与不见其实都没差别。与其这样,我何不顺了他们的心愿,也免得让他们白跑一趟?”
明仪欣赏着铜镜里自己新学会的远山眉,一边说道,看上去心情不说大好,也算得上是怡然自得。
魏氏细想来也觉她说得有理,便替她前去将人召了进来。
然明仪虽答应见他们一面,却也不代表愿意听他们一言。
任凭他们磨破了嘴皮丶说干了唾沫,明仪闭目坐在上首,也无甚反应。
只待最终他们实在忍不住了,齐齐跪下来恳求明仪拿个主意,她方才慢悠悠地睁开眼,芳唇轻啓:
“岭南道黜陟使苏月钦,现下何在?”
“啊?”卫尉寺卿一时险些没反应过来,懵了一瞬,方才又道,“回皇後,听闻广州城失陷後,苏相公发完最後一封奏报後,便已在随行小厮和护卫的保护下退出广州城了,眼下虽再没了消息,但以臣之见,苏相公大抵无恙。”
明仪闻言顿首,“旁的便罢了,别叫他死了就行。”
可世事一向是说什麽来什麽,明仪这刚才把话撂下,没隔几日岭南那边又传来急报,道是黜陟使苏月钦不幸被作乱的暴民所俘,眼下这些个逆贼已将他绑作人质,以此要挟附近几个州府打开本府粮仓武库,供他们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