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道师徒四人,并未接受钱千毒的宅院留宿好意,只借住村口一间废弃的老旧药棚。
越是完美的居所,越容易布幻阵、藏杀局、埋阴蛊。鬼医行道,从不入善人私宅,从不踏无妄安乐。
黑玄匍匐在地,脊背黑毛始终根根直立,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夜中泛着冷冽幽光,死死盯住村内深处,喉咙里不间断压着低沉的低吼。它不受药藤幻术迷惑,是人眼、道眼之外,唯一的破幻真眼。
药棚之内,灯火如豆,微光摇曳。
林婉儿盘膝静坐,慧眼观气,秀眉死死蹙起,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寒意“师父,入夜之后,全村人气彻底归零。白日里那点伪装的活息,一丝不剩了。”
白日村民的灵动是药性强行吊住的假象,夜幕一临,药效褪去,傀儡皮囊再装不住活人气息。
赵阳摊开随身携带的百草毒谱,指尖划过两行药理批注,字字刺骨,拆解这桩旷世诡局。
“石楠藤性温,归肝、肾、脾经,通络活血、固守元阳,最大的诡用便是——锁尸不腐、留魂不散。寻常尸体七日腐坏,但若常年浸润石楠藤药气,肉身可经年鲜活、皮肉不僵、形貌不改。”
“但丁公藤剧毒燥热,麻舌封窍、焚阴锁魄,最善封印七情、麻痹五感、截断魂识。”
他抬眸,眼底尽是冷彻的推理“钱千毒是以双藤配邪术,一藤养躯,一藤锁魂。白天用石楠藤阳气吊住皮囊生机,伪装活人市井;夜里撤去表层温药气,丁公藤毒煞压底,百傀封僵,静默待令。”
李承道立在药棚门口,青衫被山夜冷风吹得微动,面容无半分波澜,杀伐之意藏于眼底,不外露、不妄动、一击必命。
“不止如此。”他声线清冷,刺破层层虚妄,“双藤相克相冲,强行合一,耗损极大。若无源源不断的活人阴气、生魂血气滋养,药局撑不过三月。此村诡局,已成型数年,说明……这里常年在养魂、在猎生。”
一句话,让棚内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这座看似与世无争的养生山村,根本是一处以药养煞、以魂饲藤、以傀掩凶的猎生凶地。
夜色渐深,时至三更。
整个青石村,万籁俱寂。
街巷间白日里嬉闹的孩童、劳作的农人、闲谈的妇孺,尽数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有的站在院门口,有的停在石板路中央,有的半抬着手、半弯着腰,姿态各异,却统一僵硬如泥塑木雕。
百余人,百具皮囊,尽数僵立暗夜,不呼吸、不眨眼、不动弹,无声无息,恐怖至极。
这便是药藤傀儡的真面目。
白日为人,夜里为尸。
林婉儿看得心头微凛,纵使常年观阴辨煞,也未曾见过如此诡异温柔的凶局。寻常阴邪,血腥暴戾、怨气冲天,一眼可辨;可这藤煞阴局,以良药为壳、以养生为谎、以和善为皮,杀人无形、噬魂无声,最是防不胜防。
“他们……还有残魂吗?”她轻声询问。
“有。”李承道淡淡开口,“残魂被丁公藤毒雾封在躯壳之内,不得出、不得散、不得轮回,日日被藤毒磨蚀、被药气禁锢。生不如死,僵而不灭,这是比魂飞魄散更残忍的折磨。”
赵阳补道“石楠藤本是济世良药,祛风除湿、强腰健膝,专治山野寒湿痹痛,本该渡人疾苦。可落入邪人之手,颠倒药性、正反逆用,良药成凶器,本草成杀局。”
趣味暗黑本草梗,于此刻字字应验良药无正邪,人心分善恶;藤本渡世人,贪痴杀苍生。
就在此时!
村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缓、极诡异的脚步声。
不急不躁,踏石有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唯独一人,能在百僵鬼村之中自由行走。
钱千毒。
他依旧是白日那身温润锦衣,眉眼和善,步履从容,手中提着一盏白纱灯笼,灯光柔和,不染半分凶戾,宛若夜半巡村的善人乡绅。
他穿行在林立僵立的村民傀儡之间,步履舒缓,目光温柔,一一拂过那些僵硬的人脸、不动的身躯,姿态悲悯,仿佛在怜惜众生疾苦。
可落在李承道眼中,只剩极致的阴毒可怖。
这不是怜悯,是掌控众生的俯视。
百具傀儡,皆是他的药引、他的煞粮、他炼藤养丹的鼎中之物。
钱千毒行至街巷中央,缓缓驻足,抬眸望向村口药棚的方向,隔着沉沉黑雾,遥遥对视。
他并未动杀念,也未显露凶相,只是温和一笑,声音穿透夜色,轻柔坦荡“夜深山寒,道长师徒尚未安歇?莫非是村中藤香诡异,让诸位心生不安?”
他在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