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看。
也不知被什么力量驱使着,她踏上石头,拎着裙角靠近陈忍冬。
池塘水面的反光刺得夏蝉眼花。夏日蝉鸣远近重叠,落在耳朵里,拉扯着她的脑袋。依稀有人在耳边呵笑。
——蝉蝉,蝉蝉。
蹲在石头上的年轻女子,变成了意气昂扬的小郎君。
——你不是爱吃鱼么,但你如今又下不得水,我在这里刻个蝉,就算作你日日喝鱼汤……哎你别拿石子砸我啊!
夏蝉的鞋底踏上滑腻石面。离陈忍冬越来越近。
为什么下不得水?
为什么这水面让她心慌?
她快要看清掩在水下的刻痕了。
夏蝉抬脚,身体悬空。同一时间,陈忍冬面露惊愕,匆忙伸出手来。
“你抓住我!”
噗通!
夏蝉摔进温热池水。
她向下坠去,张嘴涌出串串气泡。水面上陈忍冬的影子扭曲歪斜,模糊的呼唤转变成另一种冰冷平静的话语。
“——我要救阿弟。”年轻郎君道,“……若我这么说,你便愿意将他还给我么?”
视野变黑,又亮起。
深夜,水上,远近船只站着手持火把的匪徒。夏蝉与小郎君紧紧靠着,困在粗糙冰冷的竹笼里。
身着乌袍的年轻人立于船头,身形挺直如松如剑。
站在竹笼旁的水匪笑道:“破冈渎离秣陵尚有几日路程,戚郎君未曾归家,短短一日就能备好金银赶到此处,实在是神通广大。想必这水门巡查的官职,能捞许多的油水,真要你回秣陵取钱,还能拿出更多罢!五箱钱财属实不够,不如再筹些带来!”
被称作戚郎的年轻人一声嗤笑。
“我就知道你们根本不打算放人。”他说,“讲些敞亮话罢,此事何人主使?”
“休要攀扯拖延……”
“区区水泊作乱的匪徒,怎能将下了游船的世家子引错路,设伏劫走,而不惊动官差?怎敢将勒索信送到恰在附近巡查的我手中,指名道姓要我单独赴会?”
他的声音冷得结冰,“此去秦淮,十四埭二津,自我上任以来,查出私设水门、截留货物、官匪勾结约四十八案,想必是堵了萧氏闻氏的好路子。闻氏自诩清高,就算要动手,也不屑此种下流招数。就不知是萧氏哪位上不得台面的贵人,指使你们出手?我再问一遍,你们是要钱,还是要杀我兄弟二人,与戚氏作对?”
“戚郎君真是说起胡话来了。”为首水匪变了脸色,“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你若不答应,今日谁也别想走。”
“好。”年轻郎君平静回应,“这五箱钱财,拿来换那无辜受牵连的小娘子。她无权无势,家里也给不了什么东西,你们休要再抬价。至于我家兄弟的命,便拿我的命换。”
话音落时,夏蝉明显感觉到,靠在身上的人收紧了肩膀,将牙齿咬得咯咯响。
“无非是想杀我。”船头薄凉话语被夜风送来,“杀我便罢,留我阿弟回家。他不学无术,逞凶斗狠,一介武夫罢了。可若我兄弟二人都折在此处,我戚氏哪怕倾全族之力,也会将涉身此事的所有人挫骨扬灰。”
“好!”水匪大声呼喝,“拖船,交换!”
那年轻郎君的船被人拖了过来。夏蝉只觉头顶一松,有水匪砍破竹笼,将这笼子连人一起掼在船板上。
夏蝉手脚被缚,动弹不得,压住了身下受伤的小郎君。她着急挪开,又被竹笼限制住,只能呜呜地挣扎。仰头望去,几个水匪已经跳上船,将船舱内沉重木箱拖拽出来。
五个箱子,被沉重的渔网套着。水匪自然没有拆解的耐心,直接乱砍几刀,撬开箱盖,里面金灿灿的东西照亮了眼。
年轻郎君也被人按住胳膊跪了下来。他朝她看了一眼,道:“先将他们解开。”
对方还要纠缠几句,与他对视,莫名丢了气势,指使一人给夏蝉松绑。
恰在此时,翻捡金银的水匪嚷道:“不对!这里头有隔板,东西浅得很!”
夏蝉眼前一晃,也不知怎么弄的,原本跪在船上的郎君突然挣脱束缚,一脚踢在船侧机关。整艘货船立即倾斜,套在渔网里的箱子向河面滑去。他抓了船桨,用力击打木箱侧背,顿时箱破水出,黑油油的液体泼洒开来。
是火油!
周围乱了起来,有人呼喊着熄火,有人凶神恶煞挥刀。危急之际,夏蝉身下的小郎君一口咬在水匪小腿,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对方痛极,松手丢了火把,来杀竹笼里的人。
这火把滑过船板,被另一位戚家郎抢到手,瞬间扔进火油蔓延的河面。
夏蝉没能看见大火起势的场景。为了躲避刀刃,小郎君踢蹬竹笼,用自己的身体扑倒匪徒。而她跟着这笼子,骨碌碌滚动着,撞开了包围兄长的人。
戚家兄长将夏蝉拽出竹笼。
他一边躲避袭击,一边拿匕首割她手上的绳子。
夏蝉竭力扭头,想看看小郎君的情况。但她没找到他。连成火海的水面,蓦地钻出二十多个凫水的官兵,与水匪激烈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