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冷风从壕沟上头掠过去。
远处传来日军喊话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一些,又像是隔了几道土坎,字句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那人要求他们放下武器,说二营已经被包围,继续抵抗没有用。
声音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喊了一遍。
壕沟里没人回答。
有人把头埋得更低,有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一个老兵啐了一口,吐在脚边。
“他娘的,做梦。”
旁边的人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喊得太响。
“我又没冲外头喊。”那老兵低声说。
“嘴也省着点。留着等会儿骂。”
喊话声又断了。
王富贵望着黑暗,胸口有些发紧。他听得懂对方说的话,也听得懂对方在劝什么。真要把枪放下,会不会就能不打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可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的确闪过这个念头。
他低头看着刺刀。
刀身上有一块干泥,黏在离刀尖不远的地方。王富贵想伸手擦,又停住了。
“看什么呢?”刘老歪问。
“没什么。”
“没什么就把眼睛放回前面。”
王富贵抬起头。
“那边喊话……”他压低声音,“他们会不会真让人活?”
刘老歪坐在他旁边,没看他:“你想信他们?”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刘老歪说,“可现在没人让咱们放枪。营长说守着,咱们就守着。”
王富贵点了一下头。
刘老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截烟。烟卷已经被压扁了,烟丝从一头散出来一点。他把烟递给王富贵。
“抽一口,压压惊。”
王富贵接过来,指尖碰到烟纸,才发现烟是潮的。
刘老歪从兜里摸出火柴盒,轻轻晃了晃。里面还有火柴。他没有马上点,而是先拿手掌挡着,身体贴近土壁,把火柴头护在掌心里。
火擦着了,亮光一闪就被他的手合住。
烟头亮了一下。
刘老歪先吸了一口,没让烟头露在外面。那点火光在他指缝间一明一灭,很快又暗下去。
他把烟递给王富贵:“慢点。”
王富贵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
烟呛得他喉咙发痒,胸口一抽,立刻咳起来。他拼命忍着,还是咳了两声,后面那声被他捂在袖子里。
旁边一个战士回头看了一眼。
刘老歪抬手挡了一下:“没事,烟呛着了。”
王富贵把烟还回来,脸上憋得发热:“不好抽。”
“你头一回抽,能好抽才怪。”
刘老歪把烟头掐灭,夹在两根手指间,又放回一个小铁盒里。烟没有抽完,他也没再劝王富贵抽。
“别再咳了。”他说,“等会儿真有动静,嗓子得留着听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