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只狸猫。
这猫浑身灰毛,瘦得皮包骨头,闭着眼睛,奄奄一息。尾巴上的毛秃了一大片,露出粉红色的皮。
胡恩把猫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孙玉堂,眼里带着祈求“表弟,求你帮个忙。”
“怎么帮?”
“你伸手摸摸她,说一句‘像人’。”
孙玉堂迟疑了一下,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脑袋。猫毛又干又涩,硌手。
他张了张嘴,那句“像人”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明明就是一只猫,怎么说像人?
胡恩急了“表弟,你就说一句,说一句就行。”
孙玉堂看着那只猫,忽然看见猫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人的眼睛。
眼珠是黑的,眼白是白的,里头含着泪,正盯着他看。
孙玉堂心里一颤,脱口而出“像……像人。”
话音刚落,那只猫身上忽然冒出一阵白烟。烟散了,地上躺着一个姑娘。
这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穿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头乱糟糟的。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孙玉堂,又看了看胡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胡恩一把抱起她,眼泪下来了“好了好了,没事了。”
孙玉堂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七
胡恩把姑娘抱到山脚下一个小窝棚里,生了火,煮了粥,一口一口喂她喝。孙玉堂坐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不,这两只狸——愣。
姑娘喝了粥,脸色好了一些。她靠在胡恩身上,拿眼睛偷看孙玉堂,看一眼,又躲开。
胡恩对孙玉堂说“表弟,大恩不言谢。你救了我侄女的命,往后有事,尽管找我。”
孙玉堂摆摆手“别这么说,我也没做什么。”
胡恩说“你娘那口气,我不要了。我另想办法。”
孙玉堂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那口气,到底怎么用?”
胡恩说“我们修行的人,得了那口气,就能把道行渡给别人。我想把道行渡给她,让她重新修行。”
孙玉堂想了想,说“你等几天,我回去问问娘。”
胡恩愣住了“问什么?”
孙玉堂说“问我娘愿不愿意。”
胡恩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这……这怎么好意思?那是你娘最后一口气,给了我们,她就……”
孙玉堂说“我娘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临走了,要是能帮上别人,她肯定乐意。”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们等着,我回去问问。”
八
孙玉堂回到家,把这事跟他娘说了。
他娘听完,沉默了半天,说“那个胡恩,天天来看我,给我端水送饭,陪我说话。我早就觉着他不像人,但他比人还贴心。”
孙玉堂说“娘,您愿意吗?”
他娘笑了笑,说“我这口气,留着也没用。能给那个姑娘续上,让她重新做人,这是积德的事。”
孙玉堂点点头,眼泪下来了。
当天晚上,胡恩来了。
他站在他娘床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他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孩子,往后好好修行。”
胡恩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他娘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白蒙蒙的,像一团雾,慢慢飘到胡恩面前。胡恩张嘴一吸,吸进去了。
他娘的脸一下子安详了,嘴角带着笑,睡着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