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听了,猛地抬起头,盯着那老婆子,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冯先生问那老婆子“周氏在你们家,你是怎么待她的?”
老婆子嘴硬“怎么待的?给她吃给她穿,把她养大,还把她嫁给我儿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婆婆?她自个儿没福气,怪得了谁?”
冯先生又问“她吃得什么,穿得什么?”
老婆子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文书在旁边小声说“簿子上记着,周氏在李家十八年,吃的是剩饭剩菜,穿的是破衣烂衫,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她男人打她的时候,这老婆子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还帮着数落。她上吊那天,是因为她男人赌钱输了,回来拿她撒气,打折了她两根肋骨。她实在疼得受不了,才……”
冯先生听得心里头堵。
他问那老婆子“你可认?”
老婆子还嘴硬“不认!那簿子是你们写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凭啥信你们的?”
冯先生冷笑了一声“你不认?那好,我问你,周氏上吊那天,你在哪儿?”
老婆子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我……我在屋里睡觉。”
冯先生一拍惊堂木“胡说!那天你儿子打她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你儿子走了,她趴在地上起不来,你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半夜爬起来,去柴房找绳子,你在屋里听见动静了,你出来看了吗?没有!你翻了个身,接着睡了!”
老婆子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冯先生拿起笔,在判词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周氏,你阳寿未尽,本该还有四十三年好活。这四十三年,叫这老婆子还你。她也去李家做童养媳,也吃十八年的剩饭,也挨十八年的打,也叫人打折两根肋骨,也叫人扔在柴房里不管。等她受够了,你再投胎转世,过你的好日子。”
周氏听了,眼泪哗地流下来,趴在地上磕头。
那老婆子听了,嗷的一声叫起来“我不去!我不去!我都六十多了,我受不住啊!”
冯先生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你受不住?周氏受得住,你凭什么受不住?”
“押下去。”
五
这两桩案子审完,冯先生觉得浑身累,比在私塾里坐一天还累。
文书看了看时辰,说“冯先生,还有一个时辰鸡就叫了。还有一个案子,审完就送您回去。”
冯先生点点头“带上来吧。”
这回带上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学生装,戴着副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
冯先生一看,又愣住了——这人他也认识!
是镇上王家的老三,前年去省城念书,去年夏天淹死在河里。镇上人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夜里去河边走,掉下去的。
可这会儿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来告状的,倒像是……
年轻人跪下来,给冯先生磕了个头。
冯先生问“你叫什么?状告何人?”
年轻人抬起头,说“冯先生,我叫王德明,我不告人,我是来领罪的。”
冯先生一愣“领罪?你犯了什么罪?”
王德明低着头,把事儿说了。
原来他不是失足落水的。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河边散步,走着走着,听见河里有人喊救命。他跑过去一看,是一个人掉水里了,正在水里扑腾。他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人,可他水性不好,加上那人力气大,拽着他往下沉,结果两个人都没上来。
他是救人死的。
可问题是,他救的那个人,是个恶人。
那人姓刘,是隔壁镇上的一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他那天夜里是去河边跟人约架的,喝了酒,脚下一滑,掉水里了。王德明不知道他是谁,就跳下去救他,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王德明死后到了阴司,才知道自己救的是这么个人。他后悔得不行,觉得自己死得不值。可阴司的规矩是,救人一命,自有功德。他虽然救了个恶人,可当时他不知道,心是好的,所以该有的功德还是有。
但是那个姓刘的恶人,被他救了之后,又多活了三年。这三年里,他又祸害了好几个人,做了不少坏事。这些坏事,有一半要记在王德明头上——因为是他把人救上来的。
王德明听完,自个儿就认了。
“冯先生,”他说,“我认罪。我不是故意的,可这罪我认。该下地狱下地狱,该变猪狗变猪狗,我没话说。”
冯先生听完,半天没言语。
他看着王德明,那年轻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眼镜片上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泪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