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黑水镇东街开杂货铺的赵掌柜,去年冬天死的,说是肺痨,咳了半年血,最后还是没熬住。
冯先生正要开口问,旁边站着的文书——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戴着顶破帽子——凑过来小声说“冯先生,此人是原告,不是被告。”
冯先生更糊涂了“原告?他告谁?”
文书翻开一本簿子,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说“他告他爹。”
三
这案子说来话长。
赵掌柜的爹,叫赵大富,活着的时候是黑水镇的大户,家有良田百亩,骡马成群。可这人抠门,抠得出了名。那年秋天,他儿子——就是赵掌柜——得了病,起初只是咳嗽,他舍不得请好郎中,只叫伙计去镇上抓了几副便宜药。后来病重了,他又舍不得花钱买人参,眼睁睁看着儿子一天天瘦下去,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赵掌柜死后到了阴司,才知道自己阳寿未尽,生生被他爹给耽误了。他气不过,告了一状。
可这状子递上去,几十年没审。为什么?因为赵大富活着的时候,年年给城隍庙捐香火钱,死后又有孝子贤孙烧纸烧钱,他在底下过得滋润,打点上下,硬把这案子给压下来了。
今年赵大富阳间的子孙败了家,没人给他烧纸了,他的钱使完了,这案子才重新翻出来。
冯先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跪在堂下的赵掌柜,那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赵大富——刚才被带上来的——那人倒是富态,穿着绸子马褂,手上戴着大金戒指,可那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珠子乱转,不敢看人。
冯先生问赵大富“你儿子说的话,你可认?”
赵大富脖子一梗“不认!他自个儿身子骨弱,得了病怪得了谁?我给他请了郎中,是他命不好,关我什么事?”
赵掌柜听了,浑身抖,指着赵大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冯先生又问那文书“簿子上怎么写的?”
文书翻开簿子,念道“赵大富,年六十七,生前为富不仁,吝啬成性,其子患病,本该延医救治,他却惜财如命,拖延不治,致其子枉死。按律,当入寒冰地狱,受冻饿之苦,待其阳间香火断绝后,再转世为猪狗,偿还孽债。”
冯先生点点头,一拍惊堂木“赵大富,你可听见了?”
赵大富脸色变了,扑通一声跪下“冯先生!冯先生您高抬贵手!我给我儿子烧纸!我给他赔不是!您别让我下地狱啊!”
冯先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冯先生开口了“你儿子活着的时候,你舍不得花钱救他。如今他死了,你倒舍得烧纸了?烧纸能换他一条命吗?”
赵大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先生拿起笔,在那判词上画了一个圈。
“押下去。”
四
赵家父子的案子审完,冯先生正要歇口气,外头又带上一个人来。
这回是个女人,二十来岁,长得挺周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披散着,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冯先生问“这是何人?”
文书翻了翻簿子“此女姓周,黑水镇北边周家庄人,嫁到李家做童养媳,十九岁那年上吊死了。”
冯先生问“她告谁?”
文书说“告她婆婆。”
周氏的案子,比赵掌柜的还惨。
她三岁没了娘,爹把她卖给李家做童养媳。李家的婆婆是个厉害人,拿她当牲口使唤,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劈柴、喂猪、做饭,做得慢了就得挨打,打完了还不给饭吃。她男人——李家的大小子——比她大十岁,又是个浑人,喝醉了酒就打她,有几次差点把她打死。
周氏熬了十几年,实在熬不下去了,一根麻绳吊死在柴房里。
她死后到了阴司,才知道自己阳寿还有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啊!她要是活着,能看着自己的儿女长大成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能尝尝当婆婆的滋味。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就因为那个毒婆婆,她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这案子也压了好些年。
为什么?因为那婆婆吃斋念佛,逢年过节给庙里送米送油,还捐钱修过一座桥。阳间的善举,到了阴司也能抵些罪过。加上那婆婆还没死,案子就只能搁着。
今年那婆婆死了。
冯先生问“人呢?”
文书说“在外头候着呢。”
冯先生一摆手“带上来。”
进来的老婆子,六十来岁,一脸横肉,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不是善茬。她跪在地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我烧香拜佛一辈子,凭啥审我?她自个儿想不开,上吊死了,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