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伯年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点。
宣德二十六年?那是一百多年前的物件!
许有德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册子。
“杨老爷。”
“您自己睁大眼睛,好好过过目。这是江宁县衙户房架阁库里,压在最底下落灰的图册底档。
上面白纸黑字,登记得清清楚楚。”
许有德语气顿时杀气满满。
“城南杨家庄,贵府如今这座巍峨的大祠堂,和祠堂后头那片埋着六代先祖的祖茔地!”
“整整一百二十亩!”
许有德身逼视着杨伯年,威严道:“造册时,地目属性写得明明白白!此地,原为‘官田拨荒’!”
此言一出。
杨伯年身子一晃。
许有德哼了一声,啧了啧嘴。
“多言杨老爷饱读律令大诰,当知这‘官田拨荒’四个字,到底是个什么性质。”
“那是官田民佃!”
许有德厉声喝道:“地权,在朝廷手里!这江山是朝廷的,这块地也是朝廷的!
你们杨家当年初来江南,不过是群讨饭吃的流民,接了朝廷拨出来的荒地去开垦度日!”
“说破大天去,杨家对这片地,只有佃种的永佃权!”
“你们,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这块地的地契产权!”
杨伯年此刻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官田拨荒!
杨伯年的呼吸急促起来,说话也带着结巴。
“不……不可能……”
他声音开始打颤,手哆嗦着想要去碰那本册子,却又在距离半寸的半空猛地触电般缩了回来。
“这……这是一百七十年前的老黄历!”
杨伯年嘶吼出声,整个人撑着拐杖试图站起,双腿却一阵发软。
真是如此!尤记得幼年时,自己家中长辈曾说起此事。
可是直至自己接任家主,都未曾在意过一分!因为江宁县谁闲着慌去翻这种账!
他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强作镇定地辩驳: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宣德年间的底册,岂能定如今的事?
后来这一百多年里,历朝历代的江宁县令、应天府尹重新抄造的黄册上,这块地早就全部归入我杨家私田名下!”
“这一百七十年,从无半个官吏跳出来追究过!这早就是我杨家的地了!这是白纸黑字改不掉的既成事实!”
强词夺理的咆哮终是显得那般色厉内荏,虚弱不堪。
许有德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方寸大乱的模样,冷森森地笑了起来。
“既成事实?”
许有德慢慢站直了身子,指着这窗外:
“杨老爷,您活了六十岁,也是历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张嘴就是这种三岁孩童都不信的蠢话?”
许有德步步紧逼:“历次造册,怎么就改成私田的,您心里没数吗?
无非是你们杨家几代人仗着有几个臭钱,打点江宁县衙户房里那帮见钱眼开的蠹虫,在抄造新黄册时,趁乱把‘官田’二字给抹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民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