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荣华东的自打耳光和他说的“悔不该”、缪丽的改投为借并要换成赵勇岗为债主都让向河渠深为震惊顾荣华如果说悔不该投资这个项目,还情有可原。没作周密调查,而且在自己也表示不怎么有底的情况下,为儿子的前途冒险出击,结果失败,因此而后悔,这是正常的。
可现在说的是悔不该借出,就不对了。我向河渠原本没有自己主办这个项目的心,谈何借钱创业?红口白牙说的是借我的名义投资,要说借,也是我借名义给他呀。要说悔不当初应该是自己。
说起来真是悔不当初呀,要是不借名义给顾荣华,何至于惹出这么大的祸?纵使借款创业,如果不是顾荣华的钱,而是银行的贷款,又何至于用缪丽为付厂长?张井芳再马虎也比缪丽肯干多了,而且有主持香肠车间生产的经验,又因不受顾荣华的干扰,厂规厂纪肯定能得以执行,决不会出现那么多次品,也就不会卖给康奥了,能与杨中建好关系,也就不至于落入张、胡联手的骗局中了。可如今不去怨他反而受怨,这真是从何说起?
这次本想与他分说个明白的,可想起缪丽所说的该忍,才忍了下来。然而这忍耐须忍到什么时候?忍耐该不该有个了限度?
想起缪丽说的该忍,又想起缪丽的行径,觉得不可思议。情况不好,挖许、李去粮站也就罢了,大难来时各自飞嘛,这还说得过去;象顾荣华那样改投为借,也无可厚非,只是改债主为赵勇岗,可在为将来胁迫预布棋子了,其变脸差异之大,让人不寒而栗。
想起十多年前在宿里说的那些话,说“你喜欢我,我更喜欢你”,想起前不久说“人,你要也给你。”而今却为钱打算借用社会上的混混,他心头多少有些剌痛。缪丽说的没错,自己是喜欢她的,假如不是恪守道德、誉论的约束,他也许会将缪丽纳为情人的,只要是一个身心健全的男人有几个美人在侧不动心的?
可他,一个追求做一个真正的人的男子汉能不恪守道德准则,能不控制理智的闸门?自己倾心相爱的王梨花在与自己相拥、热吻中尚且能控制不让事态往下展,更何况只是个有些喜欢的水性杨花的女子?
尽管如此,只要缪丽有为难之处,他还是有求必应的,而缪丽呢,只要是自己有困难她又能帮得上的话,也总是主动来帮忙的,这一回是怎么了?他回想着自接管以来的经历,猛然间他有些明白了,赵勇岗,他与她之间多了个赵勇岗。他不能满足她而赵勇岗能。他提起笔来写道
缪丽行径费疑猜,前后剧变为何来?见利忘义似不象,历历往事总记怀。
朋友相处十几年,有难从没见躲开。掐指可数不久前,情心不变曾表白。
说到情字猛一怔,难道是它在着灾?江山遇情犹可送,何况区区一书呆。
变与不变随她去,我有凤莲已乐哉。任凭灾祸接踵到,再大伤痛也能捱。
缪丽的变与不变是随她去了,这眼前的难关怎样挺呢?老许回家去了,缪丽、顾晓锋都走了,液氯虽还有一瓶,但二氧化硫却没了,工人自然都放了假,整个厂区只剩下向河渠一人值班。
百无聊赖中,他取出以前选录的诗词翻阅。“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处,还应说着远行人。”唔——,“灯前影伴身”不错,不是冬至是初秋,没远行,在厂里,凤莲念叨不念叨呢,不知道,也许念叨吧。往后翻,“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裙衫鬓焦。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尽尚征苗。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这个老杜倒有先见之明,说到千年之后的我身上来了,厂子停了还得还前贷款、借款的利息,到五月底仅利息一项就得支出元,其中顾荣华的就是元。昨天要不是张仕怀送来棉花秸,就真得“旋斫生柴带叶烧”了。缪、顾的阎王债也是无计避和躲的。“交游谁似古人情,春梦秋亡未可凭。沟壑不援徒谈爱,寒喧有问但虚名。陈雷义重喻胶漆,管鲍贪交托死生。此道今人弃如土,岁寒唯有松柏盟。”向河渠一声长叹,一个个熟人、朋友的面庞走马灯也似地从眼前掠过,竟没有一个故人能与自己患难与共的。他摇摇头,继续往后翻。“客里愁多不记春,闻莺始叹柳条新,年年下第东归去,羞见长安旧主人。”“年年下第”是个多次考不取的书生,年年下第,嗯——,考不取还考-----,他苦笑笑,将本子往桌子靠墙的边上一放,又拿起那本红本本。
这几乎是他的习惯了,每当遇到烦恼的事儿,总是翻翻,虽说里边的内容都已了然于胸,但还是常翻。因为王梨花要说的话都在这个本子上,见到了这个本子就等于见到了她,看到本子上写的话,就等于在听她说。因为王梨花说过不论处于何种状况,她的主张、看法大体都不会脱出这个范围。如今自己处于这种境遇中,她的主张、看法是什么?
一翻开封面,扉页上的联语就呈现在眼前“但看悟空不信邪八十一难何曾惧?且学蟠桃能结果三千余岁未为长。”其实这联语台板玻璃下也有,只少“渠兰共勉84。11。1”几个字,向河渠的目光停留在这几个字上,好一会儿才往后翻,寻找如何面对苦难的话语。“伟大的心胸,应该表现出这样的气慨——用笑脸来迎接悲惨的厄运,用百倍的勇气来应付一切的不幸。”(鲁迅)“要记住历史上所有伟大的成就,都是由于战胜了看来是不可能的事情取得的。”(卓别麟)“就是有九十九个困难,只要有一个坚强的意志就不困难。”(杨根思)“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愤之作也。”(司马迁)属于这一类的还有十几条。
向河渠放下本子,走出房门,缓慢地向东向南走去,在厂区巡视一周后,再漫步走回。他背着手,望着在云中穿进穿出的月亮,长吁了一口气,似乎要将胸中的郁闷一泻而出。是啊,说这些话的人都不是站着说话腰不疼的人,他们都在人生的征途中克服着让人觉得难以克服的困难,攀上了人生的顶峰,自己为什么不能呢?
随后回房,提笔给馨兰写信,说是知道了两科不及格的事情,并不以为有多少了不得,因为他的女儿从未让他失望过。他说人有失着,马有失蹄,这很正常,相信肯定能通过,不要有任何的思想负担,倒是要注意身体的保养。一是要注意营养,不要帮父母省钱,那么点生活费在老爸的眼里算不上钱;二是要注重锻炼。参加武术队很好,家传的那点功夫只能作入门的基础,不要露出本就肤浅的功底,好好地跟老师学习。还有一点要提及的,就是只为健身,不为搏击,切记切记。
至于如何挺过这些难关,他暂时不去考虑,先写好给女儿的信再说,当然还得筹备给她的生活费,因为现在手头并没有,他只能在信中说“需要多少钱,望来信告之。”
周兴鹏打来电话说因为近期货款没能回笼,所以暂时不能要他的货;打电话给殷新华,殷新华让星期一送货。向河渠说“由于有上一次的教训,我想先送样品过去,如化验合格再送货,送去后只要打开包装检查一下与留样有没有不同的,从而节省时间,你看行不行?”殷新华说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一定要保证样品与车上的货品质量一样。向河渠说“那当然。殷经理,我要再次说明的是不欠帐,货到付款。”殷新华说“为我对外有光彩,增加我的业绩,你的货要通过我的帐户,也就是说你开票给我再开票给包建明,由包建明汇钱给我按二点二万结算,我再按二万一汇给你,怎么样?”向河渠问“是当天结清吗?”殷新华说“前后需要三天时间。是这样,你星期一送货,星期三包建明汇款给我,我星期四汇给你。”向河渠说“对不起殷经理,我已欠怕了,不准备欠帐。”殷新华说“这算不上欠帐啊,就三天。”向河渠说“为什么要货到后过两天才汇呢?假如包厂长星期三之前没有钱,我们可以等他有了钱再送嘛。我已经欠怕了,不是货到付款,我是不能送的。”殷新华火了,说“你这么不相信人,我不管你的事了。”说罢生气地挂了电话。
向河渠愣了一会儿,给包建明打了个电话。包建明说他刚到任,了解了一下情况,现帐上没钱,恐怕要到下星期才能给,还只能给一半,其余的要过三五天才能解决。向河渠说“我们商量一下,如果同意这样做,回头再给你打电话。”自然星期一的送货也就不谈了。
向河渠庆幸自己幸亏打电话验证货到付款的真实性,否则被不被骗还在两可之间,白跑一趟,多开支运费却是真的。尽管如此,他也不想太得罪殷新华,说不定还可能用得到人家呢,于是他给殷新华去了一信。他在信上只字不提两人间的争论,在告之包建明说的话后说“目前我厂陷入困境当中,实在不能欠帐,还请谅解。几次打扰,很是过意不去,如有机会定当补报你的盛情。在货到付款的前提下,同样条件下定当先卖给你。我们的设备设施你的知道的,如有好项目,欢迎合作。盼充分利用我们福利厂的免税、减税等优惠政策。”
许明熙为酒精销售事找了几家,都因质量不达标而没能谈成,他告诉向河渠说,今天本来还在通城继续找寻酒精买家的,因郑若华打电话到他家,约他去郑若华的姨夫家取钱归还欠他的业务费。
向河渠说“这几年来他的情况与我差不多,虽然我也曾上法庭告了他,但没有动用执行庭追债,我是为应付中心校的亏空有个交代才那样做的。还不还,在于他。
我倒有点奇怪,他会主动还债?这不符合他的性格啊?还有去他姨夫家取钱,干嘛要你同去?”许明熙看看表,说“约的是上午九点,我该去了。不管他到哪儿取钱,只要能还我就行。”
许明熙走后,向河渠继续记他的帐。福利厂虽然他当着家,但厂长依然是何宝泉挂着名,他是会计,在外奔波回来,帐还是要记的。正忙着呢,秦正平走了进来。他是来问常州受骗案的受理情况的。
常州公安局天宁分局虽然接了向河渠的报案,却迟迟不予处理,追了多次,张队长总说实在太忙,几百万、上千万的好几个经济大案急等着处理,抽不出人手来,还得等等。向河渠知道这方面的潜规则,也想通过送礼的办法去疏通,怎能奈案子太小,区区七八万元,能给多少好处?因而连问家庭住址,对方都不肯说,因而想送礼也不得门而入。向河渠把这方面的苦恼说了,秦正平说“我们村有个人在常州工作,叫黄汉林,在当兵入伍一事上我帮过忙,他现在在市委组织部当办公室主任,我给你写封信,找他出出面,说不定能起点作用。”向河渠说“太好啦,在哪儿写?”秦正平说“坐在你这儿也没有乡政府的信笺纸啊,这样,你随我上去,这就给你写。”
秦正平的信很短,用的是小号信笺纸写的,类似于介绍信,但从称呼上称对方为“汉林兄”来看,与对方关系不错,而对向河渠姓名前冠上“我友”则又显得是“拜托”,是私交之意,很得体。写完给向河渠看过后,取过沿江乡工业公司的信封装上,然后在信封上写“烦呈
黄汉林主任收秦托”再将信封推到向河渠面前。
向河渠取过信,说声谢谢,就想告辞,秦正平说“这一连串的打击可够你受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向河渠说“你帮的忙已不少了,所谓烈火炼真金,困难考验人,在我这么艰难困苦中,你还能帮的就帮,与一些本该患难与共的人变脸逼债一对比,真不知如何感谢你呢,还怎能烦劳你?”
秦正平说“虽然你没说,老许说的情况我已知道了。顾荣华的事我没法帮,因为只是认识,没交情。缪丽这儿我会找她谈谈的。人总不能没点儿良心吧?再说前头的路是明是暗,哪个又能看得明断得清?别他娘的只看到脚尖前的那几尺嘛。”
向河渠笑笑说“起初老许告诉我,心头很火,后来一想,觉得并不奇怪。人嘛,是分为三六九等的,树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你不能要求世界上只存在你想要的人群啊。尤其是我重读《自私的基因》这本书后,更是想清楚了,还是-----”“别忙,你说什么基因?”秦正平问。“《自私的基因》,好象是英国人写的。”
“什么样的一本书能对你有启迪?”秦正平好奇地问。“倒不是这本书对我有特别的启迪,而是这本书以大量的事实揭示了一个真理人的本性是自私的,他也印证了恩格斯的诊断‘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兽性,所以问题永远只能在于摆脱得多些或少些,在于兽性与人性的程度上的差异。’既然人的本性是自私的,他们的变脸也就可以理解了,我不是他们的长辈或领导,不负有教育他们的责任,也不具备这种资格,所以只好顺其自然,并从人性基因这一层面上理解他们。”
向河渠淡淡地一笑说,“在这种境遇中要求你周围的人与你同甘共苦,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合情理的,他们有他们的苦衷。各人有各人的家庭各人的前途,哪能要求人家为你的事业作出牺牲?这不是处朋友,不是要求而是苛求了。回过头来想一想,我也太无知了些。总觉得一贯相处不错,还多少不等地帮过他们的忙,现在合作经营,既能增进友谊,又能共同取利,不是一举两得吗?就没采取,也没想到要采取防范措施,结果骑上了虎背。昨天为这还写了一诗,现在背给你听听。”说罢,只听他背诵道
才知合作利是主,情不可却傻乎乎。哪怕曾经帮过忙,只能当作手没出。
设身处地帮人想,也要帮己匡估估。利益大小可不计,防害措施不可无。
成败利弊细权衡,出手双赢或双输。如果只是重友谊,伤筋动骨可别哭。
秦正平笑道“你的想法有道理,准备怎样对待他们?”向河渠说“我刚才说过顺其自然。这个自然是要看我的拼搏结果的。不管什么结果,都听凭选择。”
秦正平说“我明白了。见到缪丽时我也将按你的思路同她谈谈,看有没有可能多帮她摆脱一点点兽性,而增加一点人性。”向河渠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从公司出来回到厂内想起凤莲说的红蜘蛛严重一事,就关好办公室和厂的大门,到公司食堂跟小环说了托他照应一下厂里的动静,说他得回家打药水,就骑上自行车往家走去。走到半路却碰上了老许,于是下车招呼道“这么快就回来了,钱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