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袁丽的声音恢复了一本正经的冷静,像一个指挥官在确认最后一个细节,“但是,张怀仁的安全一定要保证。他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如果他在布会之前出任何事,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放心,”阿金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质疑的事实,“韩振宇一定找不到他。他现在不在任何他能找到的地方。他住的地方是安全的,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他的一切活动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安全,我们就安全。”
“那就好。”袁丽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的味道。那块石头在她的心里压了很久了,从计划开始的第一天就压在那里,压得她有时候喘不过气来。
现在,它终于落了地,砸出一个坑,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中飘着。她不需要再担心它了。它可以放在那里,等她计划完成了再处理。
“小阳那边呢?”她问,声音变了一下——从刚才那种指挥官的冷静,变成了一种带着温度的东西。很细微,像风吹过湖面,你看到了涟漪,但你不确定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急不可耐。”阿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年轻人就是年轻人”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又带着一点点欣赏的笑,“他每天问我三遍——‘什么时候可以出场?’我都快被他问烦了。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急。他等了太久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几个世纪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会疯掉。”
“难为他了。”袁丽说,声音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说一句只能让自己听见的话。她想起了陈小阳——那个她第一次见到时才十几岁的男孩,瘦瘦的,黑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我知道我活下来了”的庆幸。从那天起,他就认定她了。
从少年到青年,从战士到间谍,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他把自己变成了她需要的样子,因为他想还她。因为他记得她救了他。
因为他觉得,他的命是她的。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看到一个被拐卖的孩子,可怜,想帮他。但她帮了他之后,他就认定她了。认定了一辈子。
当然,袁丽当时告诉陈小阳的名字是“翁兰”,所以陈小阳心中那个她不是她。
“你也要小心,”她恢复了刚才的冷静,“有事微信。”
“丽姐也小心。”阿金说。
挂了。
阿金把耳机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桌上。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他的视线回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那根红色的曲线还在下降,下降的度越来越慢了,像一个跑累了的人,在慢慢地停下来。
他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份文件——一份是场地租赁合同,一份是言稿,一份是新闻布会流程表。
他打开了场地租赁合同,把日期从“今天下午两点”改成了“明天下午两点”,然后保存,关闭。
他打开了言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张怀仁的言稿不长,不到两千字,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什么时候该停顿,什么时候该提高音量,什么时候该降低声音,什么时候该看镜头,什么时候该看稿子,什么时候该把稿子放下,什么时候该拿起水杯喝水。每一个细节都有标注,像一个剧本。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在天边顽强地亮着,像一个不肯认输的人,在最后一刻还在挣扎。
远处的高楼开始亮灯了,一盏,两盏,三盏,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东到西,从近到远,整座城市正在从白天的灰色变成夜晚的金色。
阿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
他在想——明天下午,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说,“场地方那边,改到明天下午两点。理由就是设备故障,需要调试。其他的不变。”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明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他走进里屋,敲了敲门。
门开了。张怀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头有些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一个好几天没睡好觉的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我不在乎”的平静,是“我已经接受了”的平静。像一个被判了刑的人,知道了自己的刑期,知道了自己要坐多久的牢,知道了自己出狱之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他接受了。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反抗?逃跑?求饶?都没有用。不如接受。接受了,至少还能睡个好觉。
“张院长,”阿金说,“今天的布会改到明天下午了。言稿再看两遍,别紧张。到时候会有摄像机对着你,记者的提问范围我们都掌握,不会出意外。你只需要把稿子念好,回答几个准备好的问题,然后就可以走了。
机票已经订好了,布会结束之后,有人送你去机场。你到了韩国之后,会有人接你。你老婆孩子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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