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八分。
他在想——晚上跟她回家,她会怎么“奖励”他?她说的“奖励”,是真的奖励,还是只是说说?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听着,然后照做。因为他是她的骑士。骑士的职责就是服从。不管是对是错,不管有没有道理,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服从。因为他相信她。因为她值得。
滨海,城东,一栋老旧居民楼里。
阿金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不大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个手机、一个保温杯。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几个数据监控平台的页面,红色的线条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像心电图。
他戴着耳机,耳机连接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几个字,时间一分一秒地增加着。
“怎么样?”袁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像一个在战场上向指挥官汇报战况的士兵。
“只能说,”阿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要确认冰够不够厚、会不会碎,“韩振宇的新闻布会很成功。已经退出热搜榜了。主流媒体基本都收了,大平台也控制住了。数据下降得很快。”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放大了其中一张图表。图表上有一条红色的曲线,在下午两点左右开始急剧下降,像一个人从悬崖上跳了下去,没有降落伞,没有缓冲,直直地往下掉。
“不过,”他说,“好像还有继续深挖的。而且不止一波。”
“落井下石的人很多。”袁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冷静,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她早就预料到的事,“韩振邦那边的人,韩振轩那边的人,还有那些想从这件事里捞好处的人。他们不会停下来。他们会继续挖,继续爆,继续把水搅浑。因为他们觉得,浑水才好摸鱼。”
“但这些人该帮忙的时候做的不错,不过现在可是在帮倒忙。”阿金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嗒嗒嗒,像一个人在思考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不能让他们坏事。”袁丽的声音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必须拦截。一定要把假象做得逼真。这样才有过山车的感觉。让他先觉得自己赢了,然后才能感受到输的滋味。”
阿金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明白了”的确认。
“明白,”他说,“已经安排人在洗白了。不能让那些帮咱们的人弄巧成拙。现在韩振宇以为他控制住了局面,他放松了,他觉得自己安全了。这时候如果我们不把假象做足,他就不会放松到底。他放松得不彻底,后面的打击就不够重。”
“对。”袁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意的味道,“过山车的感觉,就是先把你送到最高点,让你看着远处的风景,觉得一切都很好,然后突然急转直下,把你甩到最低点。落差越大,刺激越大。”
两个人都沉默了两秒钟。
阿金的视线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移开,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太阳已经偏西了,在云层后面出橘红色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那些云被夕阳染成了各种颜色——橘红的、粉红的、淡紫的、灰蓝的——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颜料还没干,还在往下淌。
“下午张怀仁的布会如期进行吗?”阿金问。
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换手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看那根红色的曲线在继续下降。下降的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还在降,没有反弹的迹象。
袁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很短,不到一秒,但阿金感觉到了——她在思考。她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她做决定很快,但不草率。
她会在做决定之前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一遍,把所有的后果都评估一遍,然后做出最正确、最有效、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她的果断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在战场上,一个犹豫就是一条命。她见过太多因为犹豫而死的人。她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你觉得呢?”袁丽反问了一句。这是她的习惯——在做决定之前,先听别人的意见。不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是因为她想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一个人的想法再周全,也可能有盲区。多一个人看,就多一双眼睛,少一个盲区。
阿金想了想。他知道袁丽在等他给出一个真实的意见,不是奉承,不是迎合,是真实的、经过思考的、说出来之后他会承担责任的、像战友之间才会给对方的意见。
“要我说嘛,”他开口了,语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今天开的话有点急。韩振宇刚开完布会,刚觉得局面稳住了,我们立刻给他第二波冲击,他会警惕。他会觉得——‘不对,事情没有结束,有人在针对我。’有了警惕,他就会提前做准备。提前做准备了,后面的冲击效果就会打折扣。”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根还在下降的曲线。
“明日下午更好,”他说,“让他睡一觉,让他觉得自己赢了,让他把警惕放下,让他回到‘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错觉里。然后我们再给他第二波冲击——这一锤,会比第一锤更重,因为他没有准备。没有准备的打击,才是最痛的。”
袁丽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一个人在冬夜里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就散了,但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暖暖的,带着一种“我找到了一个同路人”的欣慰。
“英雄所见略同。”她说。
两个人都笑了。那个笑声不高,不大,不张扬,像两个人在一个很安静的咖啡馆里,说了一个只有彼此听得懂的笑话,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笑声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就像那口白气一样,散了。但留下的暖意还在。
“我这就通知场地方,”阿金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场地改成明天下午三点。就说设备故障,需要调试。让韩振宇彻底放松警惕,再给他第二波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