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五十度……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紧到手机的塑料边框在他手指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红印。他的呼吸变快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大了,车厢里的空气好像不够用了,怎么吸都吸不够。
“无论如何,”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也更冷了,像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必须控制蔓延趋势。不惜一切代价。”
他挂了电话。
没有等张如娇说“好的”或者“明白”,他直接挂了。
他不想再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了。至少在这二十分钟里,在他赶到集团之前,他不想再听了。
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需要时间想出对策,需要时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像一个电脑用户在死机之前把重要的文件存盘,然后强制关机。
他招呼了一声司机,声音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恢复了他在下属面前应有的那种平静和威严,“给你二十分钟时间,必须到集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踩下了油门。
汽车在机场高上飞驰,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像一头奔跑的猎豹,四肢舒展,动作流畅,度快得惊人。
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色块——绿色的树、灰色的路、白色的标线、蓝色的路牌,在车窗上一闪而过,像时间在飞流逝,你抓不住,留不下。
韩振宇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每颠簸一下,他的眉头就皱一下。
他在想对策。
想媒体怎么回应,想股民怎么安抚,想父母怎么交代,想那哥俩怎么摆平,想律师怎么应对,想公关部怎么危机处理,想水军怎么带节奏,想证据怎么反驳。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越压越重。
他不知道的是,在八千公里之外的温哥华三角洲镇,他的弟弟韩振轩正在一个餐馆里,对着手机屏幕哈哈大笑。
温哥华,三角洲镇,措瓦森社区。
这是一个安静的小镇,靠海,空气好,人少,适合养老。街道很干净,两边的树木很茂盛,房子大多是二层的独栋别墅,颜色以米白、浅灰、淡蓝为主,不张扬,不刺眼,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也是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好像在提醒你——放慢度,享受生活。
韩振轩坐在一家叫“B1uefish”的餐馆里。
这家餐馆不大,装修风格是典型的北美乡村风——木质的桌椅、红白格子的桌布、墙上挂着渔网和船桨、吧台上方有一个巨大的鱼标本,不知道是什么鱼,嘴巴张着,好像在被做成标本之前正在说什么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餐盘上,照在韩振轩的脸上。
他面前摆着一份已经吃得差不多的牛排——牛排是三分熟的,切开来还能看到粉红色的肉汁,配菜是烤土豆和芦笋,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是明辉集团温哥华分公司的供货商,做建筑材料的。赵总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梳得整整齐齐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商人。
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小供应商。
他能跟韩振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是因为他的生意做得多大,而是因为他认识韩振轩。仅此而已。
韩振轩为什么先吃饭而不是直接去别墅?两个原因一是肚子真的饿了,飞机上的餐食他一口没动——不是不好吃,是没心情吃;二是不想那么快就去折磨苏曼。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见了之后他能不能压住火。
恨她?当然恨。但恨能怎么样?把她打一顿?骂一顿?关起来?他已经做了。把她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让她一个人待着,让她知道什么叫孤独,什么叫被抛弃,什么叫“你什么都不是”。
他已经做了。然后呢?然后他还想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韩振轩一边切着最后一块牛排,一边无聊地刷着手机。
社交媒体、新闻客户端、微信群——挨个点开,随便看看,没什么有意思的。财经新闻太枯燥,娱乐八卦太无聊,朋友圈里的人不是在晒娃就是在晒饭,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他正要放下手机的时候,微信群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那个群是一个朋友的群,里面的人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他平时也不怎么看,但那条消息的标题让他手指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