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我说错什么了?”他问。
“没有,”熬添啓说,“你说得对。像韩董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韩振宇。
有人说韩振宇有先见之明——这个人是老刘,热菜间的二灶,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出一番道理。
他说“韩董是什么人?那是做大事的人。他做事,咱们看不懂。你看不懂的事,不代表他做错了。也许他早就知道陈小阳有问题,只是一直没动手,等到时机成熟了才动手。这叫先见之明。”
有人说陈小阳伴君如伴虎——这是老周说的。他说“给大老板开车,看着风光,其实最危险。老板高兴了,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老板不高兴了,第一个找你出气。陈小阳跟在韩董身边那么久,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他懂得太多了,知道得太多了,这种人,要么活得很好,要么死得很惨。”
有人说陈小阳活该——这是大刘说的。他说“不管怎么说,他给韩董开车,拿着那么高的工资,享受着那么好的待遇,就该本本分分地做事。不管他到底有没有做那些事,人家都在传,那就说明他有让人怀疑的地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大刘说完这句话之后,粗加工间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马阿姨开口了“大刘,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什么叫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是受害者有罪论。你没做过的事,别人说你做了,你也是清白的,怎么就成了‘有缝’了?”
大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马阿姨说得有道理,就没说。
粗加工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不是剑拔弩张的那种紧张,而是大家都在思考、都在消化刚才那些话的那种安静。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听到的版本,和自己相信的版本,和自己不知道的版本,三条线在脑子里交织在一起,像三根不同颜色的绳子,拧成了一股。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嘴下留德啊。”
所有人同时转头。
刘庆娟站在粗加工间的门口,双手叉腰,面无表情。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戴着白色的帽子,围裙系在腰间,围裙上有一些面粉和油渍,说明她刚才在面点间忙活了一阵,可能是在和面,也可能是在做馅。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无所谓的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天空是灰色的,风停了,鸟不叫了,树叶不动了,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第一滴雨落下。
“刘姐。”熬添啓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抓了个现行”的心虚,“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刘庆娟说,走进粗加工间,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大家。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像探照灯一样,照到哪里,哪里就低下了头,“从你们开始说‘陈小阳’三个字的时候,我就在了。”
沉默。
这次是那种真的、彻底的、连水龙头滴水声都能听见的沉默。
每个人都低着头,或者看着手里的菜,或者看着地板,或者看着天花板,反正就是不敢看刘庆娟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一面镜子,照得出人的心虚和不安。
“叶如娇怎么说,曾经也是厨房的人。”刘庆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但每一下都很深,“人都不在了,还这么编排人家,你们良心不疼吗?”
没有人说话。
刘庆娟的目光停在了大刘身上。大刘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明明不会,还要硬着头皮站起来。
“晚上都烧点纸,送点钱,”刘庆娟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省的叶如娇找上你们。”
这句话说完,粗加工间里的气氛变了一下——不是沉重,是一种带着敬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背凉的感觉。好像叶如娇真的就站在某个角落里,在听着他们说话。
刘庆娟的目光从大刘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熬添啓身上。
“还有那陈小阳,”她说,声音恢复到正常的音量,但还是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威压,“人家在的时候,你们都毕恭毕敬的——‘阳哥’长‘阳哥’短的,叫得比谁都亲。怎么,现在人离开明辉集团了,你们就群起而攻之?陈小阳得罪你们了?”
熬添啓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刘庆娟没给他机会。
“人家当初在的时候,帮过你们多少忙?”刘庆娟说,“白大侠搬货,他是不是去帮忙搬了?凉菜王子你上次车坏了,他是不是帮你联系了修理厂?陈姐你上次生病,他是不是开车送你去的医院?大刘你——”
“行了行了,”熬添昇赶紧摆手,“刘姐,我们就是闲聊,没别的意思。”
“闲聊?”刘庆娟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现了猎物的猫,瞳孔收缩,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闲聊就可以胡说八道?闲聊就可以编排人家?闲聊就可以不负责任?”
熬添啓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低下头,继续摘菜,不再说话了。
刘庆娟看着他,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当初自己管不住嘴的时候,想起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后悔的时候,想起了那些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受到伤害的人。
她以前也是这样的人——爱说,爱传,爱八卦,觉得什么都跟自己有关,觉得什么都可以说,觉得说了就说了,能怎么样?
后来她知道了——说了,就是说了。你收不回来,也删不掉。那些话像泼出去的水,洒在地上,渗进土里,你以为它消失了,其实它一直在那里,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你身边。
她现在不想做那种人了。
她希望别人也不要。
但她知道,她管不了别人。她能做的就是提醒,就是劝诫,就是在她觉得不对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不应该这样”。至于别人听不听,那是别人的事。
“听没听过那句话?”刘庆娟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跟朋友聊天,而不是在教育下属,“叫‘祸从口出’。我看就是给你们闲的。”
她转过身,作势要走。
“我这就去找孙老大,让他给你们安排点工作。”
熬添啓赶紧站起来。
“别介,刘姐。”他走到刘庆娟旁边,笑嘻嘻地说,“好不容易不忙,你让我们歇会儿呗。”
“歇会儿?”刘庆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着不笑,“你歇会儿的方式就是嚼人家舌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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