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王大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赞许,“你是好样的。”
熬添啓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走进帘子里面。
田艳香躺在检查床上,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干裂,头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看起来又憔悴又虚弱。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亮晶晶的,像两条小河。
她的手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不急不慢,像在数时间。
熬添啓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头蜷缩着,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本能地缩成一团,把自己包裹起来。
“香香,”他轻声说,“疼不疼?”
田艳香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眼眶里又涌出了新的泪水。那些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流过太阳穴,流进头里。
“添啓,”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在玻璃上,“孩子……没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抖动,随时可能解体。
熬添啓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香香,”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吓到她一样,“孩子没了可以再有,但你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在就好,你没事就好。”
田艳香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动物在低低地哀鸣。
她不想哭得太大声,不想让别人听见,不想让熬添啓更难过,但她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怎么也停不下来。
熬添啓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哭了对身体不好”。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安静地陪着她。
有时候,陪伴比安慰更有用。
陈红玲站在帘子外面,听着里面的声音,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些日子,自己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哪里比那个女人差?他为什么非要跟我离婚?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想起了那种被人丢下的感觉,那种全世界都好好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的感觉。
那种感觉,比身体上的疼痛更折磨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去楼下缴费、取药,把一切都办妥了之后回到诊室门口等着,没有进去打扰他们。
她知道,这种时候,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
其他人在旁边,反而是多余的。
一个小时后,观察期结束。
王大夫又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开了药,交代了注意事项,就让出院了。
熬添啓先把陈红玲送回福满楼。
车子停在福满楼门口的时候,陈红玲没有马上下车。她从前排座椅中间的缝隙里伸出手,拍了拍田艳香的肩膀。
“二娘,”她说,“好好养身体,厨房的事别操心,有那么多人呢。”
田艳香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你,陈姐。”
“谢什么?”陈红玲笑了,“一个厨房的,一家人。有事打电话。”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冲熬添啓比了个“有事打电话”的手势,转身走进了福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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