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从内往外的阻拦,大门轰地一声被推开,门外流民从老到小,无一不是衣衫褴褛丶面黄肌瘦,其间不论男女,头发全都乱蓬蓬的,有的人甚至还光着脚。
流民显然也没料到能够成功将门推开,静了一瞬之後,才纷纷朝着月仙和黄若璞跪下,“大人可怜可怜我们吧,别赶我们走了……”
原先的凤阳巡抚贾大人死了之後,便有传言,说皇上从京城派了新的御史接任。他们不知道眼前的两个人是谁,却认得这身官袍和头顶的乌纱——青天大老爷现身了!
黄若璞往前走了两步,将月仙护在身後,“把话说清楚,究竟是谁要赶你们走?”
流民们面面相觑,还有几个畏惧地瞧着门里的驿卒,他们嗫嚅着嘀嘀咕咕,却不敢大声说出来。
黄若璞板起脸还要再问,被月仙拽住了衣袖,月仙朝他使了个眼色,“这些人背井离乡逃窜至此,成日里担惊受怕还不够,你何苦再去吓唬?”
许是瞧她态度分外和煦,人群里有个姑娘猛地将胸前的长辫子甩到身後,昂着脖子越衆而出,目光直愣愣地打在月仙脸上,“您就是新来的抚台大人麽?”
她耐心地点点头,“不错,在本官面前无需避讳,尽管直言便是。”
姑娘紧紧攥着双手,鼓起勇气道:“他们都说,是因为抚台大人要来了,所以才要把流民都赶走,免得……免得污了您的眼!”
说到最後,她忍不住呜咽起来,“我们从淇州一路逃到凤阳,紧接着被赶到宿州,本以为能安生几日,可是……可是得知您住在宿州的驿站,就又被赶着离开宿州……”
哪里是怕污了她的眼,这分明是怕她看在眼里,一道奏疏递回京去,把他们的乌纱帽掀个一干二净。
她扭头唤驿卒来,“即刻打马去宿州府衙,把知州带来见我。”
又冷笑着补充一句,“你告诉李潭,本官叫他过来,是想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若再有半句推脱,就把那些诡辩之辞留着去都察院监说吧。”
她这说一不二丶雷厉风行的架势一端出来,果然无人再敢迟疑,隐在暗处的驿丞也紧赶慢赶地凑了过来,“抚台大人还有什麽吩咐,小人即刻去办。”
月仙拿眼一扫身後的流民,“找几间空屋子先安置好他们,供给饭食,这些可能做到?”
驿丞陪笑道:“抚台大人吩咐,当然能,当然能!”
月仙淡淡一哂,“可别辜负本官的信任。”
两人重新回到後厅,黄若璞有点拿不准她的意思,“阿栩,一会李潭来了,你打算怎麽办?”
她镇定自若,“当然是让他瞧瞧自己做的好事。”
“可……”他不太赞成,手掌拢着茶盏,试探着问:“这样会不会显得过于着急了?”
她说没关系,“我在京城的所作所为,凤阳这帮人怕是早就探听清楚了,我要是畏首畏尾,反而更叫他们觉得我离了皇上就是个纸老虎,倒不如借李潭杀鸡儆猴。他们不是都想知道我是个什麽做派麽,我索性强硬一点丶嚣张一点,直接亮明了。”
黄若璞没料到她能这麽理直气壮,只由衷地感叹,难怪皇上会派阿栩来巡抚,这架势放眼全朝的确无出其右。
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月仙歪头冲他狡黠一笑,“其实也没有很嚣张,顶多是虚张声势罢了。”
李潭不一会就来了。
算算时间,应当是跟着驿卒打马赶来,态度还算诚恳,她也不多刁难,和气地叫人给看座。
就在黄若璞以为她要一直这麽和气的时候,却听见她重重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撂,“李大人可真是个勤快人啊,虽然咱们现在才刚见面,但大人打着本官的名号,已然做了不少事呢。”
姚栩何时到宿州,在宿州驿住了多久,一日三餐有哪些菜,李潭全都了如指掌,至于她的言外之意,李潭更不可能不知道。
李潭坐立难安,他其实想很叫屈,因为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凤阳知府楚志恒先起的头。
淇州的灾民四散奔逃,周边的各个州县都有灾民涌入,是楚志恒下令将灾民统统驱散到姚栩看不见的地方去,自己充其量只是听差办事罢了。
倒也不能明着揭楚志恒的底,他需要做的,无非是拐弯抹角地撇清责任,“下官明白您的意思,流民都是些可怜人,驱赶他们实非下官本意。”
月仙不接话,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叫人看不出她的喜怒。
李潭心想这下失算了,当初听说是姚栩接这个烂摊子,大家都没怎麽当一回事,才二十一岁的年轻後生,仗着跟皇上沾亲带故,一朝高升,在云端待腻歪了要下来给自己找不痛快,他们可都是等着看姚栩铩羽而归的。
可如今亲眼见了人才知道,纵使再年轻的一张脸,只要她做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着,官阶一级一级压下来,他们照样如坐针毡。
他愈发恭谨了,“抚台大人爱民如子,是下官自作主张,没能领会您的心思。”
姚栩终于发话了,“李大人这话真叫我困惑,一会说驱赶流民并非你本意,一会又说是你自作主张。”
她的语调冰冷彻骨,“你存心糊弄本官麽?还是说,非得找人给你录个口供,李大人才愿意说几句真话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