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又单独叫过乔怀澈来,“心澄,皇上他向来觉得经筵枯燥乏味,所以脸上不耐烦是常事,你别多心。再有就是,皇上在展书的时候,偶尔也会和你讲几句话,你别晾着他,小声回答一句便是了,皇上一直都这样,总是带点小孩子脾气。”
“他可能在经筵结束後还要留你闲谈几句,不过不用担心,皇上会单独赐膳下来,你也不必像面圣言政时一般谨慎,皇上只是想听几句真话罢了。”
絮絮叨叨说完这一通,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自说自话了,也不知道你能否用得上。”
乔怀澈谢过她,“阿栩提点,我必当牢记于心。”
他忽然笑得很狡黠,“蕴英其实是个很表里不一的人,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着,朝她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也不给她发问的机会,先一步转身站回到何良他们身边去了。
车轮转动起来,月仙扒着窗棂往後看,友人们的身形迅速拉远缩小,衣着颜色也渐渐模糊深邃,最终凝成纸上一点墨痕——大约是因为没能见到皇上的缘故,她这会就已经开始琢磨,递回京城的第一封奏疏中,要写上哪些内容。
七月多雨,河道涨水泛滥,一行人虽走陆路,仍然不可避免地在途中多次停歇。
月仙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劳顿,很快就承受不住马车颠簸,头晕目眩,想要呕吐却什麽都吐不出来——她自打离开京师,胃口就一天比一天差。
锦衣卫因奉圣上谕令随行,对她不敢有任何怠慢,为首的千户万荣临行前更是得了季秋的嘱咐,姚栩的大事小情俱要第一时间奏明圣上。
他大手一挥叫其他人慢下来,自己策马绕回她跟前,“抚台大人不必勉强,您身体有恙,路途稍有耽搁,皇上也定能理解,绝不会怪罪与您。”
绿莺帮忙打起车帘子,月仙倚在红鸾身侧,虚弱地向他道谢,“有劳千户,咱们就近找个驿站先歇下吧。”
万荣得她示下,又往後去知*会黄若璞,黄御史一听她难受,恨不得立时就跑到她的马车上来照顾,自然更不会有二话。
于是乎,他们走走停停,直到七月底才行至宿州。
她身上挂着正三品的侍郎衔,在宿州驿站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遇。
桌上菜色丰富,皆是她从未见过的新式样。
一个人吃这些也太过铺张,她叫红鸾绿莺端一些给锦衣卫们,又请了黄若璞来一道享用。
黄御史啧啧赞叹,“正三品的菜式就是不一样。”
月仙举着筷子作势要敲他,“御史大人莫非有意参这驿丞一本?”
他摇头说不敢不敢,瞥见她脸色有些发红,赶紧赔不是,“好了好了,我说玩笑话呢,统共四菜一汤,咱们二人共用,哪里就算得上铺张了。”
月仙不理他,筷子尖还没点上盘中鱼肉,就叫黄若璞给拿住了。
“你这是?”
黄若璞笑得老奸巨猾,“抚台有所不知,此乃酒酿醉鱼,皇上临行前耳提面命,务必不能让您醉酒误事,这盘菜还是由下官代劳为妙。”
她不情愿地撤回筷子,眼睁睁看着他挟走一块,还故意夸张地大声感叹,“嗯!鱼肉鲜香,酒味醇厚,上佳!”
她气哼哼地给自己舀了一碗汤,不服气地嘟囔,“皇上管天管地,竟然还管臣子吃醉鱼。”
也幸好,其他三样菜都颇对胃口,她二人大快朵颐,正闲聊,听到外面似乎有窸窣声。
走到院中,几个驿卒往来匆匆,黄若璞叫住人,“何事喧哗?”
驿卒顿足朝他行礼,吞吞吐吐道:“外面来了一夥流民,您好生安歇便是,我们这就过去帮忙驱赶。”
黄若璞脸色骤然沉下,“流民已经无家可归,怎可再大肆驱赶?”
月仙更是觉察到驿卒话中的玄机,厉声发问:“帮忙驱赶?帮谁的忙?”
驿卒哪里敢开罪他们,但也并不敢直接供出背後主使,只跪地连声告罪,“抚台大人息怒……”
月仙没工夫看他做戏,“蕴英,咱们亲自去瞧!”
越往驿站门口,越能听到外面流民的哀哀哭号,“大人,求求您了……”
他二人心急如焚,待看向驿站大门,更是被眼前景象震得瞠目结舌。
门外流民哭声撼天动地,一双双手死命地扒着门扇的棱边,指甲抠着门板,拉出长长的划痕。而门的内侧,驿卒们正铆足了劲要将门合拢,若是再任由他们这样下去,那扇木门不知要夹断多少人的手指。
黄若璞的心狠狠揪了起来,他大步走上前喝止,“都给本官住手!”
驿卒回头看到一绯一蓝两道身影,当即停了手,躬身瑟缩着撤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