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五分钟,一辆不显眼的灰色面包车从街道拐角缓缓驶来,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朴素的光泽,停在了他们面前。
引擎低低地运转着,像一头温顺的小兽。
车内有人轻轻摁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滴”,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夏林拉开后座车门,等黄政上了车,才从另一侧上去,关好车门。
车内空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座椅上铺着浅灰色的布套,后座中间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都是崭新的。
驾驶座上坐着小连,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寸头,面庞黝黑,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
副驾驶座上是小田,比小连稍瘦一些,下巴尖尖的,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两道缝。
两人同时回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政哥。”
黄政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打量了一圈
“现在雾云很安全,你俩不用天天跟着。
该休息时得休息,别把身体熬垮了。”
小连握着方向盘,嘴角咧开一道憨厚的笑
“政哥,你放心,我们会轮班休息的。
今天晚上是我值班,我白天已经睡过了。”
小田在副驾驶座上扭过头来,补了一句
“政哥,我们分工明确,不会两个人同时犯困。”
黄政点了点头“那就好。走吧,回家属院。”
小连应了一声,挂挡起步。
面包车平稳地驶出市政府门前的路段,拐入光明东路。
路面上的积水被车轮碾开,出哗哗的水声。
车窗外的街景在雨丝中缓慢后退,路边的梧桐树、亮着灯的便利店、关着门的五金店……
都像被雨水浸泡过的一幅长卷,在夜色里慢慢地展开。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小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犹豫
“政哥……我们……有件事想跟你说。”
黄政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阖着,听到这句话微微睁开“嗯?说。”
小田看了小连一眼,小连握着方向盘,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小田只好自己接着说“就是……政哥,我……我跟小连下个月就要退伍了。”
黄政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目光从前排两个背影上掠过“退伍?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今天下午刚收到的。”
小连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
“接到通知,近期总部将会派两位师弟来替换我们。
说是正常轮换,但我们心里清楚……”
他停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是我们该退了。”
黄政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丝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片密密的银针,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刮开。
他低声说“哦,那退伍后有什么打算?回地方进公安战线继续光热?”
小连和小田都没有立刻回答。
车内安静了三四秒,只有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雨刷有节奏的刮动声交织在一起。
夏林坐在后座左侧,这时候轻轻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带着一种老兄弟们之间才有的直率
“政哥,你还没看出来?连兄与田兄是想继续留你身边,可又不好意思开口。”
小连握方向盘的手指又紧了一下,小田则偏过头去看着窗外,下巴绷得紧紧的,像在掩饰什么。
黄政没有接夏林的话。
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摸打火机的时候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雨,又把那根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间,没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实在
“小连,小田,你俩跟我几年了?”
小连在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黄政一眼“快四年了,政哥。98年年底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