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夷所思,却是事实。”杜如晦冷笑,“当年知情人,除了先帝和陈贵妃,都已灭口。陈贵妃三年前薨逝,这秘密本应永远埋葬。但你父亲,在北疆截获了西戎与宫中往来的密信,其中提及此事,方知陛下身世。他大惊之下,连夜写密奏,却被太子截获。太子以此要挟陛下,才有了后来的赢家通敌案。”
赢正拳头紧握,骨节白“所以,是太子和陛下合谋,害死我父亲?”
“陛下起初不知,是太子先现了密信,禀报陛下。陛下震怒,但为保皇位,只能默许太子构陷赢家。”杜如晦叹息,“老夫当年,也是帮凶之一。但老夫没想到,太子会如此狠毒,竟要灭赢家满门。”
“那你为何不阻止?”
“阻止?”杜如晦惨笑,“赢正,你太年轻了。在那种情况下,谁敢阻止?谁阻止,谁就是下一个赢家。老夫能做的,只是暗中救下你,将你送到赤峰。这已经是老夫的极限了。”
赢正死死盯着杜如晦,想从他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但杜如晦神色坦然,目光平静,不像在说谎。
“此事还有谁知?”
“除了陛下和太子,只有老夫。”杜如晦道,“哦,或许二皇子也隐约知道些什么,但无实证。建秀公主……老夫不确定。那丫头,心思太深,看不透。”
赢正沉默。这秘密太惊人,若传出去,整个大周将天翻地覆。当今陛下非先帝亲生,那他的皇位就不合法,二皇子、太子、建秀公主,乃至所有皇子皇女,都将失去继承权。
“你想用这个秘密,换太子死?”赢正缓缓道。
“不错。”杜如晦点头,“太子若知你得知此秘,必倾尽全力杀你。所以,不是他死,就是你亡。赢正,你已无退路。”
“我本就没想退。”赢正转身,看向窗外渐小的雨,“杜相,从今日起,你就在此撰写罪状。三日内,我要看到所有。三日后,我会履行诺言。”
说罢,他推门而出,未再看杜如晦一眼。
苏文和林清月紧随其后。三人走在长廊中,雨后的空气清新,但每个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都督,此事太过骇人,需从长计议。”苏文低声道。
“我知道。”赢正停下脚步,望向天边渐露的晨曦,“但无论陛下身世如何,他如今是天子,是君。我为臣,不可不忠。”
“那太子的仇……”
“要报,但要有合适的方法。”赢正眼中寒光一闪,“杜如晦说得对,太子知道此秘,必不会容我。所以,我要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
“如何动手?”
“借刀杀人。”赢正吐出四个字,转身对林清月道,“林姑娘,烦你修书一封,以杜如晦的口吻,写给太子。就说,他已将所有秘密告知于我,包括陛下身世。如今他藏身北疆,求太子派人接应,他愿入京作证,指证我意图谋反。”
林清月何等聪慧,立即明白“都督是要引太子派人来灭口,然后……”
“然后,人赃并获。”赢正冷笑,“太子派人刺杀前朝宰相,这罪名,够他喝一壶了。再让杜如晦‘暴毙’,留下遗书,揭露太子种种罪行。到那时,二皇子和建秀公主,自然会抓住机会,将太子彻底扳倒。”
苏文抚掌“妙计!只是,杜如晦会配合么?”
“他会。”赢正肯定道,“因为他知道,不配合,现在就得死。配合,至少还能多活几日,还能留个全尸,保住孙儿。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林清月轻声问“那之后呢?太子倒台,二皇子必然上位。都督如何应对?”
“那是之后的事。”赢正望向京城方向,“先扳倒太子,为赢家平反。至于二皇子……他若是个明君,我便做他的忠臣。他若是另一个太子,那我也不介意,再掀一场风雨。”
三日后的黄昏,杜如晦交上了厚厚一叠罪状。
从十年前赢家血案的始末,到这些年来太子一党贪赃枉法、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的种种罪行,洋洋洒洒数万字,触目惊心。最末,是陛下身世的秘密,以及太子以此要挟陛下、构陷赢家的全过程。
赢正一页页翻看,面色越来越沉。他知道朝堂黑暗,但没想到黑暗至此。这薄薄的纸张,浸满了多少忠良的血泪。
“都写完了?”他合上罪状,看向跪在堂下的杜如晦。
杜如晦这三日仿佛老了十岁,头全白,背也佝偻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已无光彩“写完了。老夫一生所为,皆在其中。不求宽宥,但求一死。”
赢正沉默片刻,从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推到杜如晦面前。
盒中是一壶酒,一只杯。
杜如晦看着那壶酒,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没想到,老夫纵横朝堂二十载,最后竟是一杯毒酒了结。也好,也好,总好过菜市口示众,遗臭万年。”
他颤巍巍地倒了一杯,举到唇边,却又停下“赢正,老夫还有一个请求。”
“说。”
“老夫死后,可否将骨灰撒在北疆?”杜如晦望向窗外,那里是广袤的草原,苍茫的天空,“老夫一生困于朝堂,勾心斗角,从未真正活过。北疆虽苦,但天高地阔,自由自在。老夫想……最后看一眼自由。”
赢正心中微动,良久,点头“可。”
“多谢。”杜如晦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解脱。他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也很苦。
杜如晦放下酒杯,缓缓坐倒,靠在柱子上。毒很快,他的嘴角渗出血丝,但神色安详。
“赢正……”他最后说,“小心……建秀公主……她……不简单……”
话音未落,人已气绝。
赢正起身,走到杜如晦身前,看着这个曾经的权相,如今的罪人,心中百感交集。恨么?恨。但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恨意竟淡了几分,只剩悲哀。
“苏先生。”
“在。”
“按承诺,火化,骨灰撒在北疆。墓碑……就刻‘曾为天下谋’。”赢正顿了顿,“至于他孙儿杜衡,派人秘密接来北疆,妥善安置,保他一生平安。”
“都督仁义。”
“不是仁义,是承诺。”赢正转身,“接下来,该给太子下饵了。”
十日后,一封密信从朔方出,以杜如晦的名义,送往京城太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