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玄武门底下躺了六年了。
李渊拿指头在霍邑那个黑点子上点了点。
“这回不下雨就行。”
三月初八,辰时,晋阳南门。
城门洞开着,门洞里的风呼呼地往外灌。
李渊没骑马,孙思邈不让,说六十六的膝盖再在马上颠八百里,到了关中就得抬着走,给他套了一辆车,车帘子卷起来,李渊坐在车辕后头,两条腿伸在外头晃荡。
三万骑从城里往外走,从辰时出到巳时末,还没出完。
南门外头的大道两边,站着不少人,没有喊的,也没有哭的,远远地站着,看着。
崔延年站在城门洞口,脑袋上缠着布,怀里抱着一本册子,石头在他边上牵着马。
车走到城门洞口,停了一下。
“太上皇。”
“嗯。”
“太原点完了,臣点哪儿??”
李渊扭头看了他一眼。
“朕走到哪儿,你点到哪儿。”
崔延年抱着册子,愣了半天,还是躬身行了个礼。
薛礼骑着马跟在车边上,路过石头跟前,两个人互相瞅了一眼。
“把御史看好了!”
“你把陛下看好了!”
“御史脑袋上再添一个口子,俺回来找你!”
石头拿马鞭子冲他一指:“陛下身上少一根头发,老子去关中找你!”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喊完了,谁都没笑,薛礼一夹马肚子,追着车走了。
武士彟从后头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提着一只包袱,跑得气喘吁吁,一把塞进车里。
“陛下,胡饼,路上吃。”
李渊打开包袱看了一眼,一摞胡饼,码得整整齐齐,油纸包着,还热乎。
“咬过没有。”
“没……没咬过!这回没咬过!”
李渊把包袱系上了,冲车夫抬了抬手,车轱辘又动了。
出了城门洞,日头一下子晒到脸上。
李渊眯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十五年前,这座门他也出过一回,那一回城楼上的旗是隋的,他骑在马上,腰是直的。
这一回城楼上一面旗都没有。
车往南走了二里地,后头的土道上响起一阵马蹄子,响得又急又碎,跟下冰雹似的。
“让道!驿递!让道!”
一个驿卒背着一只黄布包袱,伏在马背上往前冲,两边跟着两个突厥骑兵,是石头挑的那两个,三匹马贴着骑兵队伍的边上,一路喊一路过。
骑兵往两边让,让出来一条缝,三匹马从缝里钻过去,钻到李渊的车边上,驿卒扭头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人,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赶紧把脑袋埋下,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黄布包袱在驿卒背上一颠一颠的。
那里头是崔延年写了两夜的本,四张口供,四个手印,十一个死字。
李渊看着那三匹马一溜烟跑远了,跑到大道拐弯的地方,扬起来的土还没落下去,人已经看不见了。
从太原到长安,驿马跑得快,也得五六天。
南陂出事,是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