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
崔延年站着,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等着驳,一句也没用上,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坐下了。
颉利在旁边乐:“小崔,你这一脑袋针白挨了,老李今儿个好说话。”
崔延年没理他,低头在册子上记。
薛万均这时候又开口了。
“陛下,俺还有一问。”
“说。”
“王家那些人,老实了。”薛万均说,“这两日报户的都排到街上了。”
“陛下为啥不多住些日子,把太原点干净了再走??”
李渊把空茶碗推给薛礼,薛礼赶紧续上。
“再住下去,他们该往朕屋里送人了。”
屋里愣了一下,颉利先笑出了声,薛礼端着茶壶,耳朵根子都红了。
李渊喝了一口茶。
“今儿个是金豆子,明儿个是地契,后儿个是闺女。”
“送着送着,朕就不好意思砍了。”
屋里没人笑了。
裴行俭从底下站起来,把一张图铺在案上,拿两只茶碗压住两个角。
那是一张河东道的图,墨画的,画得很粗,一条汾水从北往南弯下来,沿着水,点了几个黑点子。
“陛下,往南走,是汾州。”
裴行俭的手指头顺着汾水往下划。
“汾州再往南,是介休、雀鼠谷,出了谷,是霍邑。”
“霍邑往南是晋州,晋州往西南是绛州,绛州往西,是龙门。”
手指头从晋州往绛州划的时候,中间拐了个弯,绕开了一个黑点子,那个点子旁边写着两个小字,闻喜。
薛万均眼尖,伸手往那个点子上一戳:“这不是你老家??”
裴行俭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嗯。”
“那你咋绕过去了。”
“道不顺。”裴行俭说,“从晋州走闻喜,要多走六十里山路。”
薛万均哦了一声,没再问,李渊坐在案后头,看了裴行俭一眼,也没问。
“龙门过河,就是关中。”
李渊低头看着那张图,半天没吭声。
霍邑那个黑点子,裴行俭拿墨描过两遍,描得比别的点子都大。
“这条道,朕走过。”
裴行俭点了点头:“大业十三年,陛下从太原起兵,走的就是这一条。”
颉利伸着脖子看:“那一回走了多久??”
“走到长安,天都冷了。”
“中间在霍邑底下下了一个月的雨,粮快吃完了,朕想掉头回太原。”
李渊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屋里没人接话。
大业十三年霍邑城下那一场雨,那一回拽着他马缰绳不让他回头的,是两个儿子。
一个如今在长安坐着。